不归-第12章
—彩虹糖
1 年前
—彩虹糖
1 年前
这人也太睚眦必报了吧!
他承认自己在给关不渡解毒时,是存着戏弄的心思。只是一时没想到,关不渡竟然还亲回来!
他在床边坐了多久?不会一直都在,只为等他醒过来报复他吧?
鹤归捏着额角,忍了又忍,才将一口气咽下去,抬眼凉凉地问:“楼主的毒完全解了?”
关不渡:“谁说我中毒了?”
鹤归:“……那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装给我看的吗?”
“那倒不是。”关不渡站起身,颇为愉悦地打开折扇,“我只是身体有些不适罢了。那朱弗曾下过一次毒,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愚蠢,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见鹤归气得说不出话,关不渡短促地笑了声:“说起来,要不是居士拉着我,我现在还在天台峰等那两位护法呢。”
鹤归默默地闭了嘴。
半晌,他忽然左右张望了片刻,问道:“朱珠呢?”
“哦,我差点忘了。”关不渡装模作样地一拍折扇,“她见你晕过去了就一直哭,我觉得太吵,就把她打晕了。”
鹤归:“……”
他掀开被褥,急忙往旁院走去。
院子很大,正中间有一个敞亮的回廊。他出门一看,就见朱珠躺在回廊下的吊椅上,正兴奋地左摇右晃。而沧澜的那两位护法一左一右,逗弄着她。
鹤归回头,关不渡倚在门前,勾着唇笑得正开心。
他回身几步走到关不渡身前,淡淡道:“冒昧问下,楼主贵庚。”
关不渡还未作答,对面的怀枝已听到动静,脆声道:“楼主今年冬至就及冠啦!”
鹤归笑出声:“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么幼稚。
关不渡走上回廊,扬声道:“怀枝,去我屋里拿把白扇。”
怀枝晴天霹雳,傻在原地。
浮白捂着嘴险些笑抽过去,回头忍笑道:“去吧阿枝,沧澜下半年的茅厕就全归你了。”
怀枝:“……”
朱珠躺在吊椅里,荡秋千似的左摇右摆。余光看见了鹤归,忙拉住了吊椅的绳子,飞速爬了下来,冲到鹤归身边:“哥哥!”
鹤归点点头,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爹爹还在等着我回家呢!”
她仿佛忘了数个时辰之前鹤归交代过的事情,一觉醒来,一心就想着再见到自己的爹爹。情况危急的时候,鹤归还能狠下心来告诉她残酷的事实,而脱险之后,他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
倒是关不渡率先开了口:“你爹死了,你回不去了。”
“……啊?”
朱珠才五六岁的年纪,经历创伤之后,选择性遗忘的东西,在关不渡残忍的提醒下又回归记忆中。
离别前朱弗的眼神及话语,每一个场景,都化作碎片将朱珠包裹其中。
朱珠怔怔地流下了眼泪。
浮白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抱起进怀里:“没关系的,到时候跟姐姐回沧澜,那里有许多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
她顿了顿,温声安抚道:“你还会有另一个家。”
朱珠安静地流着泪,被浮白哄了几声之后就息了声。等浮白带着人逐渐远去后,关不渡突然问:“你好像很喜欢小孩?”
鹤归:“不喜欢。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谁不可怜?”关不渡嗤笑道,“像朱珠这般年纪就丧失双亲的孩童比比皆是,难不成你各个都要管上一管?”
“我没有刻意去管,楼主,我自身都难保。”鹤归抬眼看向远处的虚空,目光怅然,“世道太乱了,我没那个本事。”
若说十年前,他还有那个侠肝义胆。何处有不公,便愿意拿起手中的剑去寻得公道。
有时傲骨仍在,但躯体却撑不起这份少年傲骨,只能被岁月的洪流推着往前走。折戟沉沙,茫然四顾。
时间最杀人。
“楼主。”鹤归似乎想到什么,回头道,“你虽这般说,可浮白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沧澜里还要许多与朱珠一样大的小朋友?
思及怀枝之前的话,她说她自四岁开始就在沧澜,鹤归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想法。
关不渡不答,只问:“居士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鹤归见关不渡神色如常,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还是想尝试着找一找师父。”
关不渡:“十年前,你师父不过而立之年,本应是在武道上最有造诣的年纪。你就没想过,魔门入侵时,他为何只剩一半的功力?”
醒来时,鹤归并未仔细观察关不渡的穿着。眼下正值艳阳天,他却穿了一件耀眼的青白色长袍,大袖及交颈处各镶着一圈纯白的云纹,好似偷了哪家道门的道袍,一把折扇在手,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而去。
偏偏拥有一双异色瞳,将他拉回人间。
鹤归偏过头,与他对视。
关不渡莞尔:“居士又在看我了。”
鹤归便也笑了笑。
那笑容未及眼底,便淡了下去。
是啊,为何魔门入侵时,鹤酒星只剩一半的功力?
那年折梅宴后,他一剑连败数百人。后回到归元派时,他才知自己名声大振。
解梦乃道门传承,这剑跟随了鹤酒星数十年后,生了剑灵,离世外仙人无比接近。鹤酒星让剑灵跟随自己,而剑身则常伴鹤归左右。
折梅宴上,鹤归用的虽不是解梦,但也与解梦别无二致。
等他回师门后,鹤酒星久违地留在归元派,还带他进了掌门殿。
鹤酒星问:“解梦用着可顺手?”
鹤归笑道:“多谢师父,弟子感觉如有神助。”
鹤酒星道:“好事。”
可鹤归看出鹤酒星的欲言又止,以为是自己太过狷狂,与道门传承宗旨相悖,忐忑问道:“怎么了师父?”
鹤酒星回过神,轻笑:“无事。剑者唯心,小九,继续保持就好。”
如果那时他能看出鹤酒星心底的担忧就好了。
他这个天才的锋芒,终于还是给归元派招致了祸端。如果他没有那么招摇,鹤酒星就不会封存剑灵。到鹤酒星这个地步,已至人剑合一的境界。而剑灵一封,等同于封存了自己多年来的武功修为。
所以在魔门闯入时,归元派才会一溃千里。
如果可以重来……
最后鹤归摇摇头,淡淡道:“我也不知原因。”
关不渡似乎察觉到什么,也不点明,只道:“那可真是遗憾,我原本以为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不过,最近佛门传承现世,倒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鹤归抬起头。
“传闻三大传承集齐,世道必乱。”关不渡说,“早年间,三大宗师建立传承的初衷,是想让自己的宗门绵延百世,哪知百年还没过呢,大晋的江山就成如今这幅模样了。”
宦官霍乱宫闱,朝政奸臣当道。外敌蠢蠢欲动,胡人横行中原。民间百姓中,多的是饿殍满地,易子而食,当朝皇帝景誉又毫无作为,整日不知躲在临安皇宫里在干些什么。
“这传闻还有另一个版本——三大传承继承的是仙道的意志,无论是儒门道门还是佛门,只要找到这个意志,就可接近仙人。”
鹤归不信:“天方夜谭。”
关不渡继续道:“所以,这只是传闻而已,可信可不信。不过既然无数人想得到它,我自然也要掺和一手。”
鹤归:“……”
沧澜还招人吗,整天不用做事闲的发慌的那种。
”舍利出世,其他两大宗门的传承会不会也要出现了?”
鹤归突然警惕:“楼主何意?”
关不渡说:“别紧张,我没说你们道门的传承,我说的是儒门。”
他一挥袖,一个卷轴便摔落在回廊上的圆桌之上。鹤归打开一看,竟是大晋疆域的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地点被标了红圈,一个是曾经归元派所在的明月涯,一个是木华派的无想山庄,另一个则是临安城。
关不渡拿折扇指向无想山庄,道:“在归元派灭门之前,儒门的传承木华派也惨遭毒手,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那一年,无想山庄的大火,居士应当有所耳闻?”
鹤归迟疑片刻,略一点头。
儒门传承之人,也就是木华派的掌门何恨水,和鹤酒星是至交好友。那时他还曾随着鹤酒星去过无想山庄。
他记得何恨水是一个雍容的青年男子,膝下育有一独子何砚深。只是何砚深被宠得无法无天,一身骄纵的少爷毛病,以至于鹤归见过他几面后,便再也不想看见他。
后来也是从鹤酒星口中得知,他们山庄上上下下,被一场大火吞噬殆尽。
关不渡继续道:“接连不断的灭门事件,又恰好是拥有传承的门派,居士你说,这其中有何关联?”
鹤归沉默不语。
“有时向前一步,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关不渡收起地图卷进怀中,边走边打哈欠,“王敬书的位置怀枝已经追踪到了,居士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楼主:你说你扳回一局?
第19章 美色晃眼
鹤归找到关不渡的时候,这人正在作画。院中种了一棵极大的枫香,高出天际。地面的枫色与灿黄铺了一地,远处人家万里,雾气馥郁。
关不渡执笔时,整个人仿佛被镀了一层温柔的水色,柔光之下,衣摆摩擦声恬静又安然。一眼望去,仿若不知哪家的公子学成归来,偶遇这山间秋色,欲尽收我笔。
不得不承认,他的外貌的确万里挑一。
听见动静,关不渡抬眼,微微一笑。
“居士想好了?”
被美色晃了一眼,鹤归神色不变,上前几步:“王敬书曾是儒门的人,他是何恨水收养的义子,也是当年那场大火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而如今在天台峰出现的舍利,又与这个人有关。细细想来,并非毫无关联。”
关不渡略一点头:“不错。”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楼主既然已寻得王敬书的去处,为何还要拉上我?”
关不渡不言,慢吞吞地将扇面上的枫香色块填补完全后,才道:“我没有要拉上你啊。你武功尽失,仇家不断,和你在一起,还真的挺危险的。”
鹤归被话堵得一愣。
关不渡把笔随手一搁,抬头看他:“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从朱弗口中,他已得知舍利的功效——复生。至于是哪种复生,就不得而知了。至于之前曾在天台峰出现过的鹤酒星,鹤归猜测,也许与另外半颗未现世的舍利有关。
无论如何,王敬书身上有他找的答案。
鹤归说:“去。”
关不渡:“好,那先把院子的租金结了,院主人在外面等着呢。”
鹤归:“……”
租金十日一结,关不渡谈价钱的时候分外大方,但鹤归就不大好过了。那院主人当着两人的面咬了一口金块,喜不自胜,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关上门。
鹤归:“楼主好买卖。”
“过奖,毕竟消息也是挺值钱的。”
交付了租金,十日却还未过完。在鹤归的要求下,两人又在院子里待了一段时间。期间浮白将朱珠带回沧澜安顿,怀枝则留下来,跟随关不渡。
临行前,浮白抱着怀枝,轻声嘱咐:“记得管住自己的嘴。冬日将临,楼主畏寒,要时刻注意。”
怀枝被叮嘱了无数遍,倒也不嫌烦,只是笑嘻嘻地在浮白脸上亲了下,道:“知道啦。”
鹤归看在眼里,默默别过了视线。
王敬书离开木华派之后,在长江之西的梅岭办了一个洛生书院。鹤归二人决定乘船渡江,哪知刚到,雪便落了下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恰到好处。关不渡一身月白大衣,仍不忘捏一把折扇。
在船上时,鹤归观察到,关不渡的轮椅可以随身携带,在精妙的机关设计下,随时可以折叠成一块方形的木板。
到了岸边,怀枝便又将轮椅伸展开来。
三人上岸时,泊岸还停着另一艘船。看架势,应当是某个极其富贵的商人。
怀枝先去置办,推轮椅的活儿就落在了鹤归身上。
两人挑了一个干净的落脚处,坐下来喝一盏茶。
一场瑞雪下来,街上人来人往,沿途乞讨的人却依旧很多。近十几年来府衙克扣不断,战争歇了又起,起了又歇,没给人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鹤归隐居洞庭之中,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到如此民生。
关不渡观察着他的神情,嘬了一口茶:“不意外?”
鹤归垂眼,并不打算施舍什么。
他将手拢进袖中,缓缓道:“我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瓷杯叮当响,关不渡一边推走茶叶,一边说:“这么说来,鹤酒星倒比你慈悲。”
“师父本就是个良善之人。”鹤归道,“我比他自私。”
关不渡坐起身,从袖中捞出几颗银钱,远远地往那些人碗中一扔。“哐当”一声,那些人眼露感激,忙跪地磕了几个响头。
关不渡:“你并非自私,你只是不敢。”
鹤归淡淡道:“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我听过一句话。”关不渡笑着,拿起折扇敲了敲瓷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居士,在你身上可展现得淋漓尽致。”
鹤归眼神微动。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陷入如此矛盾的境地。师父曾教导他,剑者唯心,有所顾虑,便无法催生出真正的剑意。
数年过去,他早已失了剑心,更不配再拿剑。
大雪渐小,只见从方才关不渡施舍过的人中走出了一个男童。他脸上布满冻伤的痕迹,嘴唇也皴裂出血,只是那双眼睛分外明亮。
见关不渡没拒绝他的靠近,男童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草编的小动物。
模样已经看不太清了,但男童很是珍视。他将其举到关不渡面前,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关不渡:“给我的?”
男童点点头:“娘说,要知恩图报。”
关不渡笑了一下,接了过来,顺手将它扔在鹤归怀里:“送你了。”
男童开开心心地跑远了。
鹤归怀揣着一个不知是蚂蚱还是麻雀的草编物,一时有些怔忪。
茶馆里人声鼎沸,目之所见,有商贾、有士人、也有如他们这般的江湖人士。其中有一中年男子见男童逐渐远去,才凑近些许,低声道:“你们别被他们给骗了。”
关不渡回眸,饶有趣味地说:“怎么说?”
那人道:“那洛生书院每年都在招儒生,若他们想去,还能寻个活路,依我看,他们只是好吃懒做罢了。”
关不渡不置可否。
茶楼间人情最是多,另有人听见洛生书院,连忙道:“洛生书院今年不招人了你没听说?”
“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