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秋不是没有去工部局找过,但所有人像是统一了口径,皆说没有见过这个人。她惴惴不安地去贴了寻人告示,可全部石沉大海。这事她还没有告诉母亲,一来二去她的生活费用也捉襟见肘了,直到她实在没有法子去了当铺赊钱,在那里偶然发现了自己兄长从小戴到大的菩萨玉。
她问店长这是哪里来的,见她那魂不守舍又执着的样子,店长便心软与她说了。
“来当钱的是个洋人,看样子像个仆从,没提起自己的主人是谁。店长也不知道。” 吴桐秋茫然且虚弱道,“我用尽一切法子,去说了去告了!学校找警察局,警察局就去找工部局,工部局咬死了说没见过。”
她又把头埋在臂弯里,身上背着的全是无助。
徐致远蹙着眉,听到身后又有人在朗诵方才那篇文章。他沉默着消化她的经历,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他问道:“傅书白知道吗。”
“他知道,” 吴桐秋哑着嗓子说,“他只说…… 让我不能太过激进,他会想办法,但我真的不知道现在,除了这样我还能做什么。”
“你确实不能太激进,你越是这样,他们便捂得越严实。” 徐致远摘了一根C_ào坪上的C_ào,在手里揉捏着,实话实说道,“我做不了太多事情,但…… 既然傅书白想帮你,我可以助一份力。”
吴桐秋抬起头来看着他,徐致远说:“你把你的事写下来,我可以帮你投熹华r.ì报。”
吴桐秋的希望又灭了,嗤笑道:“…… 他们不可能接稿的。”
“会的,你只管用笔写,j_iao给我就是了。” 徐致远站起来,正巧讲演结束,身后有一阵掌声和欢呼,声音很远,徐致远搓了搓手上的红颜料,有一些东西在脑子中一闪而现,于是他脱口而出:“你要记着一句话,’把尖刀磨尖成笔,沾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皮肤上当纸。‘。”
“你方才想的有一点不对——他们做的事不会没有意义。” 徐致远指着后面的那群学生说,“笔永远是学生的武器,别丢了。”
……
直至今r.ì,爷爷仍对那个冬r.ì的正午记忆犹新。
他已经忘了自己当时引用的那句话,只记得那是在俞爷爷抽屉里的笔记中看到的。他曾扫过一眼而已,那些字就好像自动附在了他的脑海里,正等候一个时机告诉那个该告诉的人。
这个句子从他脑海中走出去就没再回来,若是要让他一字一字地完整复述出来,爷爷只能摇摇头。
于是我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给爷爷,也是给这个故事,补充了上了一句:“我觉得这句正合适——把尖刀磨尖成笔,沾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皮肤上当纸。”
爷爷只说:“挺好,有劲儿。”
我兢兢业业当了一个小时的听众,中途自诩十分 “合格” 地问了不少问题,听到这里又问:“这事俞爷爷知道吗。”
老头盯了我很久,盯得我背后发毛,让我不禁往后望了几眼,发憷道:“你看我做什么。”
“什么俞爷爷,” 老头沉着嗓子,里面沉淀着的大概是不满,“你不会说话了吗俞长盛。”
“……” 我说,“…… 那俞老师。”
爷爷的脾气好了一点。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嫌我叫的称谓太老,老头说俞尧在他这儿是永远年轻的。
我不服气道:“你还管俞老师叫’n_ain_ai‘呢。”
顶嘴的后果便是脑后门被粗糙长茧的大手赏了一巴掌。反正在这些小事上不能跟这老头讲道理,要不然是我脑后门遭殃,要不然就是我爹挨骂。
闹完,爷爷把那只打我的手掌心在面前展开,我不解地盯着上面的茧子看,问:“怎么了。”
爷爷又叫了一声叫我的名字。
我说在。
他又说起当年。
他说当时的徐致远,手心上还留存着从铁桶上沾来的颜料,那颜色鲜红得像是人血,他走时,心里想着吴桐秋的事情,某种微妙的情感让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份叠成纸块的志愿书,漆蹭了一些在上面。
岁月转逝,爷爷总感觉,手心的那点鲜红怎么洗也洗不掉。
第21章 听话
回到家,徐镇平竟然没有骂他,只是告诉他明r.ì岳老会继续来给他上课,让他不要再犯浑。接着徐致远就被父威逼着在客厅坐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他本以为徐老爷有什么大事要说,长久的沉默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于是这期间脑子里杜撰的理由都可以编成一本书,结果是都没派上用场。
徐致远也不知道徐老爷是怎么坐得住的,整整四个小时,他面对着儿子无动于衷,要么看书要么写东西,而面对爹的徐致远好像被温煮的青蛙,连自己去厕所的次数都能数清楚。
徐致远也只好拿笔记和书来看,心中一边琢磨着如何与母亲商讨给吴桐秋投稿的事,一边又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父亲,这两种心思一直互相纠结到俞尧从学校回来。
俞尧一进门就见到有求救的目光投向他,看到可怜巴巴的徐致远,又看到眼前这僵持的场面,一挑眉,摘下围巾来,说道:“你们在做什么。”
“阿尧回来了,” 徐镇平慢慢地摘下眼镜来,说,“坐。”
俞尧于是到徐致远对面坐下,好奇地笑道:“怎么?”
徐镇平把书放到一边去,郑重其事地开门见山道:“徐致远说他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徐老爷仍旧的 “一鸣惊人”,他说,“阿尧你怎么看。”
俞尧:“……”
徐致远:“……”
原来徐老爷那长久的静默不是为了别的,正是要等俞尧回来。
徐致远与岳剪柳的媒是徐镇平破天荒地亲自上阵说的,所以他最近对儿子的情感问题上心得很,又因为听了俞尧的话,遇到事终于肯主动跟儿子 “商量商量”,可又放不下身段来,思来想去还是让他小叔叔来治这小混蛋——徐太太教他的,保准灵。
“这……” 俞尧神情郑重地向后微微一仰,十指j_iao叉地放在膝前,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来回看。他似乎有想起了徐致远飘忽不定的x_ing取向,神情有些复杂,加之他也没有做过什么 “恋爱指导”,于是只能是先小心地问道:“致远…… 方便和我们详细说一下吗。”
徐致远瞥他一眼,说道:“我们在既明大学认识的,是我一见钟情。”
“……” 徐镇平喝水的时候呛了一下,装作清痰掩饰过去了,他不屑评价:“…… 你才多大年纪,就敢妄谈钟情。”
徐致远顶嘴:“你跟我妈认识的时候也不还是个毛头小子。”
“徐致……”
俞尧出手拦住了徐镇平,用微笑和眼神安抚了一下他,说情道:“学生也好,好歹是知识分子。既明也有许多德才兼备、通情达理的…… 女学生,是吧,致远。”
徐致远说道:“谁说是学生了,也可能是老师呢。”
“……” 俞尧喝水的时候呛了一下,也装作清痰掩饰过去,由此总结出经验来,此番谈话不能喝水。
而徐镇平的脸色显而易见地y-in了下来——因为既明大学的老师年纪大多数可以徐致远的年龄为单位计数,最年长者相当于四个徐致远相加。像俞尧这般年轻的老师屈指可数,而俞尧相较于徐致远也算是长辈了。
徐致远对徐老爷说:“你拦不住我的,除非他亲口说不行,不然我不会放弃。”
徐镇平忽然站了起来,俞尧赶紧去挡着。但徐镇平只是盯了儿子几秒,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说道:“…… 你们聊,我出去一趟。”
俞尧目送他离开,然后盯紧了徐致远,认真说道:“你若不愿公开,可以告诉我不想说,但不许故意胡闹来气你父亲。”
徐致远理着袖子,偷偷地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说:“我没有胡闹。”
俞尧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才信他说的话,试探地问道:“是女人…… 还是男人。”
徐致远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我不想说了。”
“可你……”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若不愿公开,可以告诉你我不想说。”
俞尧无言以对,只好道:“…… 行吧。”
他跟徐致远待了一会儿,打算起身上楼,但是走到楼梯口总觉得落了什么话没有说,于是又绕回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 你得好好考虑一下,年龄它确实是个问题,不能只因为心往向之就完全忽略这一点,这太过理想了。”
“小叔叔,你知道我的x_ing子的,” 徐致远凑上去,黑眼睛清明无害地盯着他看,说道,“如果我执意呢。”
俞尧不喜欢这样的近距离,于是又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下,被徐致远扶着腰揽了回来。俞尧轻轻拿走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疑惑地看着贴近的徐致远。
“若是真要闹到不可开j_iao,离经叛道的地步,我只会去私奔、去殉情,去干一切挣脱束缚的事。没有谁可以叫我回头或者放弃,徐镇平不行,李安荣也不行。” 徐致远寸寸描摹着他,许久之后才说道,“不过…… 小叔叔大概可以。”
每次这样近距离的聊天,俞尧一蹙眉头,徐致远就想给他揉开,他不喜欢小叔叔皱眉头,尤其是眼眸里正映着他的时候。
“说实话,” 俞尧道,“我劝你放弃会听吗。”
徐致远乖顺地抿起嘴唇来,犹豫了一下,说道:“…… 会听。”
俞尧垂下眼眸来,说:“好。”
先给徐致远一段不加干涉的时间自己去试错,等他碰壁了,想不开了再劝回来,大概还会更听话一点——这样也不失为对徐镇平的一种j_iao代了。
俞尧终于放了心,但徐致远好像有什么话对他说,正巧此时徐太太回来了,还顺手牵回了在外面无头苍蝇似乱逛的徐镇平,她有些莫名其妙道:“大冷天的,你在外面做什么。”
徐镇平被领回来的时候有些尴尬,但气头明显没有消,一步一瞅地上楼了。
徐太太卸下厚重的外袍,问他们晚饭想吃什么,托管家收拾刚买回来的鱼和菜。徐致远一如平常地跟母亲亲近,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喊着要去厨房帮忙。
走之前凑到俞尧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说道:“小叔叔,今晚我再去找你。”
第22章 火光
今天缺了午休,俞尧又是容易疲乏的人。徐致远就猜想小叔叔会犯困,于是晚上去敲门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俞尧迟迟没来开门。他打开一条门缝,果真看到俞尧在桌前睡着了。
书和笔记在面前敞着,桌上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大概是为了等徐致远留的。
看着俞尧歪头小憩的模样,徐致远心中蕴着轻痒的暖意。这让他想起了小时裹在被子里听雨声,雨脚细密地织着一种安心的舒适感。而这场 “雨” 下得把人心挠软了。
徐致远故意没有去叫醒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后,俯下身来双手撑着桌沿,把俞尧困在怀里,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脖子。
“尧儿。”
俞尧没醒。
徐致远私心作祟,像小孩偷糖,偏过头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他的脖侧。
可俞尧的鼻底仍旧飘着静静的呼吸。徐致远尝到甜头,那咬人毛病的瘾劲又上来,没忍住在吻处狠咬一下,连带着俞尧颈上的红绳也被他啃到。
“嘶……” 俞尧这下清醒过来,睡眼惺忪地伸手,正好把犯罪人的将要撤走的脑袋抓个正着。俞尧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徐致远,被捉住时这厮正纯良无害地叼着他的红绳。
“致远…… 啧,” 俞尧把绳从他齿下拽出来,将被扯出来的银佛重新塞回衣领里,抹了一下脖子的清凉,皱眉道,“你咬我做什么。”
“…… 你睡着了,我叫你起来。” 徐致远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牙齿,直起腰来依着他的桌子说道。
俞尧:“…… 你是狗崽子吗。”
“我属兔,” 徐致远的道理比学问多,淡然道,“我是兔崽子。”
“行吧…… 兔崽子。” 俞尧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声音没有多少力气,用手背蹭了下眼睛,徐致远在里面看见了丁点血丝,又想起他晚饭吃得不多,忽然心疼起来。
俞尧拍拍徐致远靠在桌沿上的腿,让他把挡着的温水和药拿来,徐致远于是离开桌子,给他把东西推过去,问道:“小叔叔,当老师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要不然辞职吧,” 徐致远真情实意地说,“在家里歇着,什么时候j.īng_力足身体好了,再去工作。”
“工作哪那么容易就不干,你已经十八岁了,怎么还把这些事当成儿戏。” 俞尧叹气,吞完药片拧上瓶盖,说道,“改改你这少爷x_ing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