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第13章
独特用火车
1 年前


很显然,原有的玻璃杯被人摔碎了。
此刻的倪喃很想忽视那条消息,楼上的烂摊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解决,她并不想掺合。奈何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整理好心情,硬着头皮起了身。
门没锁,步子踏进去的刹那,倪喃听到了柏易的话,“唐小姐她——”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倪喃。
那几个字很简短,但是足够清晰,倪喃步子稍顿。
房间里满地狼藉,时卿周围掉了几个花瓶,瓶身碎得惨烈。
时卿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子之前。他弓着腰,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手掌抵着额头两侧。宽大的身躯微微浮动着,喘息深重。
平日里的时卿阴郁沉闷,寡言少语,像这样情绪波动的时候很少。房间里光线很暗,时卿身下的轮椅像把枷锁,将他牢牢锁在了这里,戾气却无法封存。
他胸口起伏不定,过分沉静在无法控制的情绪里,并没发现屋里子多出了一个人。
“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时卿嗓音嘶哑,抑制着沉重的暴怒,层层的情绪叠加,心底的躁郁好像越发控制不住,“还没说完吗,说完就滚。”
柏易倪喃相视了一眼,后者会意,从一侧的自动饮水机里接了半杯清水抬步过去。
似是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时卿心口郁气未消,躁怒几乎让他发抖。倪喃就在时卿右后方停下,然而手刚递出去,却被人猛地推回来。
时卿并没有看到来人是谁,只是理所应当地以为那是柏易,余光看到有东西递过,他想也没想就是一挥。
水杯轰然落地,发出碎裂的脆响。倪喃身体失控倒在地上,水溅出来沾湿了衣服。一瞬间,所有被压制的情绪涌了上来,给她一晚上积攒的烦躁添了把火。
一旁的柏易大惊,刚想上去扶,却见倪喃自己站了起来,还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终于在轮椅前站定。
她低下头,入目所及都是被摔得七零八落的碎渣,几乎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默了片刻,倪喃突然蹲下身,捡起了足尖处的一块碎玻璃。
那原本是个琉璃花瓶,做工精美,外行人都能看出其价值不菲,然而如今却落得个四分五裂的下场。崩断的碎片缺口并不完整,锋利到可以悄然划破人的皮肤。
那一小块儿就只有倪喃的掌心那般大,上面的花纹已经看不出样子,斑驳的裂纹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倪喃又往前走了几步,就站在轮椅旁侧。
窗户开着个小口子,风灌进来,从衣领袖口窜入寒气。倪喃垂眸看向时卿,一双眼睛空洞若枯井,瞳孔没有分毫波澜,沉静得像一汪死水。
“时卿。”
像是燃烧旺盛的火焰突然被灌了冰水,时卿心口猛烈一震,堪堪意识到方才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竟是倪喃。莫名,喉咙紧得厉害。
他抬起头,剧烈震颤的眸光与倪喃的对上。
四目相视时,亦是相顾无言。
然后,他听到倪喃开了口,声音淡到像是在冷嘲热讽。
“你发什么疯。”
“还挺招人嫌的。”
不过几句话就把柏易惊出一身冷汗,他盯视着倪喃,生怕时卿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掐死她。
然而时卿只沉默着,看似毫无反应。他的脸色近乎惨白,然而眼角的红血丝却极深,双唇紧抿,脖颈和太阳穴都是爆凸的青筋。
良久,他哼笑了声,“我发什么疯,和你有关系?”
“我招人嫌招多了,不缺你这一个。”
说话像是较上了真,一个比一个刺。
面对暴怒的时卿,倪喃依旧是那个模样,她眼皮下敛,凝视着时卿的双眸,面容冷淡。
偏生就是这样的神情,让时卿的心脏好似被活剥了一层。他语气中的嘲意很浓,也不知是对倪喃的,还是对自己的。
忽而,倪喃把手中的玻璃碎片丢出去,“啪啦——”一声碎在时卿的脚边。
“这样发泄,除了能让别人觉得你可怜,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还是你觉得,这样能让你舒服一点。”
她的话冷硬到让时卿心间猛窒,明明脑子里情绪冲撞,却好似突然没了出口。
下意识的,时卿看了眼落脚边的碎玻璃,然而眸光下掠,却有更刺眼的东西掉进视野里。
站在身前的少女没再有其他动作,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袖口遮掩了半节手掌,有抹鲜红从里头冒出来。
顺着纤细冷白的手指,环绕指节,从指甲的边缘掉落。
纯净被血色沾染,给人的刺激只增不减。
时卿瞳孔惊得一怔,身体僵得厉害,却还是伸手攥住了倪喃的手腕。他用力一扯,将倪喃拉到了自己身前,反转手腕,看见白皙的掌心上有道划痕。
并不深,细细一道口子,从里面不断渗了血珠出来,只因周围的皮肤莹白如玉,便显得伤口狰狞可怖。
空气里的喘息声好像更重了,时卿抬起眼看过去,倪喃任由他拽着,眉毛都没皱一下。被玻璃划破,却好似对手上的痛感浑然未觉。
心底的躁怒忽而愈强,时卿冷眼盯着她,嗓子哑得没了尾音。
“那你呢倪喃,你这样要死不活地又给谁看。”
房间里鸦雀无声,空气凝滞着,每分每秒都在剑拔弩张。
倪喃靠近了些,弯腰俯身下去,蹲在时卿的轮椅前抬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不过几十公分,倪喃可以清晰看到时卿的五官,他的目光锐利,凌厉的下颚线绷得很紧。
倪喃声音没什么起伏,“至少我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不像你,发泄还有人受着。
鲜血沾染到时卿的指尖,那处皮肤好似被火灼烧过般滚烫,时卿知道倪喃想说什么,可仅仅就是这样相视着,他脑子里的狂躁也几乎要吞了那为数不多的理智。
时卿奋力沉着口气,突然吼了声,“药箱呢!”
“我去拿。”柏易立马反应过来,迅速冲出门口。
窗边的两人一蹲一坐,纵使冷言相向,彼此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
无论是谁都在犟,执拗地想让对方低头,好像这样就能让人心里感到平衡一点。
柏易送来了药箱,利索打开后,很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随后,时卿伸手从里面拿出了消毒的碘酒,动作不小,药瓶碰撞出声响。
叮叮咣咣,力气很大,倪喃感觉自己的手腕要被人折断了。她看着时卿给自己处理着伤口,指腹攥得泛白,然而上药的动作却极力控制着,看上去有些抖。
倪喃知道时卿在忍,或许是忍着彻底爆发的冲动。
药液的味道散开,倪喃有些发怔,手心上隐隐传来的痛楚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时卿。”倪喃低声唤了声,那人没应,眼睛死盯着她的掌心,眨都没眨一下。
视线像被凝固,怎么都挪不开时卿的注意,直到有只纤细的手覆了上来,按住他的手背,她又叫了声他的名字,音量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时卿。”
腕上的力道终于松了点,时卿仍是低着头,动作顿了顿,“我知道了。”
压抑充斥的空间里,男人的嗓音沉得不像话,颓丧中夹杂着些不得不承认的无可奈何,他又重复了声,“知道了。”
时卿抬起眼,戾气失了大半,“先处理伤口,行不行。”
沉闷的语气里,或许是有些不甘的。时卿没有退路,倪喃也没有。
但若非要做个选择,倪喃可能什么都不需要做。
答案了然,到底是时卿先低了头。
作者有话说:
前排送出飞吻=3=


第15章
伤口很快被包扎好,倪喃把手从时卿的桎梏中抽出来,腕上有圈淡淡的红印。
耳边喘息声渐低,倪喃抬眼看过去,见时卿低垂着眼皮,总归是慢慢冷静了下来。
倪喃与站在一旁的柏易相视一眼,后者会意,迅速收拾了药箱。地上都是狼藉,不用时卿多提,柏易很自觉地包揽了打扫的活儿。
折腾了一晚上,夜色更浓,时卿眼底的乌青越发明显。
没人再多言,默默地为这场残局收尾。是柏易推时卿回了里间,绕过隔断时,时卿有意无意看向窗前。隔着暗色,站在那里的人也正望着他,脸上神色难辨。
心照不宣的,两人都没开口。
倪喃重新倒了杯热水给时卿,只是这一次她没亲自送过去,而是让柏易代劳。
已经到了半夜,倪喃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忽而觉得精疲力尽。她径直走到厨房,想从冰箱里拿点水果或者面包填肚子,结果一打开柜门,看见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纸质的包装盒,上面还有花纹和刻字。
倪喃扭头看了眼客厅的时钟,时针已经绕过了数字12。
冷藏柜里的冷气朝外蔓延了出来,周身的气温似乎在下降。倪喃沉默着注视了会儿,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倪喃小姐。”
闻声,倪喃迅速回头,下意识关上了门。
柏易站在流理台后看着她,提着个公文包,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好似晚上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看起来一丝影响都没有。
“今天晚上辛苦你了。”柏易看了眼楼上,“先生他…有时候可能控制不住情绪。”
他的话很含蓄,似是想表达什么,却欲言又止。
“不过只是偶尔会这样,如果不受到刺激的话,先生的情绪还是会很稳定的。”
“这方面,还是要麻烦你多照顾一下。”
虽然他说得并不直白,但和倪喃想的大体不差。时卿这个人极端难以控制,一般时候抑郁非常,但又极易躁怒,情绪大起大落得厉害。
到底是他本就无可救药,还是甘愿颓丧浑浑噩噩,只有他自己知道。
或许他是需要个心理医生的,倪喃想。
照柏易的话来说,时卿受到刺激的时候才会发病,那么今晚呢,给他刺激的人是谁。
询问的念头一闪而过,同样恍惚的,还有方才刚进主卧时柏易那没说完的话。
倪喃淡淡应了声,“嗯,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有事随时联系。”
明明身体疲累,倪喃却意外地没什么困意。柏易走后,她把蛋糕从冰箱里拿了出来,三两下拆了包装盒,独自坐在餐桌上。
店家送了生日蜡烛和生日帽,倪喃随意扯了扔在一边,把蛋糕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很漂亮的水果蛋糕,倪喃特意挑选过,都是时卿喜欢的。这样看上去,好似和普通甜品店做的没什么太大区别,怎么价格却是天差地远。
这么贵,不吃真是可惜了。
倪喃也没切,直接用小叉子挖了一小块儿。
清淡的奶油香气萦过来,还有几颗甜软的芒果粒。
蛋糕入腹的时候,倪喃明白了它贵的原因。下午店员曾告诉她,这生日蛋糕是动物奶油,容易化,得好好保存。
当时倪喃虽应了下来,却是存了点不明所以在心里。
从出生到现在,倪喃没怎么过过生日。尽管是施明秀在的时候,倪喃也总会以讨厌奶油的味道为由而打消施明秀为她买蛋糕的念头。
有一次隔壁邻居小孩儿周岁,施明秀从那里带回了一小块儿。蛋糕被红色的塑料袋包着,奶油全都糊在了一起,隐约可见蛋糕胚的形状,加了色素的奶油混在一起,粉色绿色相叠,看起来廉价又毫无食欲。
看着施明秀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倪喃还是吃了,吃得津津有味。
那个奶油味道,倪喃现在依旧记得清楚。
过分甜,甜得发腻。
上了大学,为数不多几次参加室友的庆生,倪喃也习惯性地推拒,好像潜意识里面,她就是认为自己是会不喜欢的。
而现在放在她面前的这块动物奶油蛋糕,口感清爽细腻,吃进去像滑溜溜的牛奶。
和记忆里的黏腻感完全不同。
倪喃顿了顿,又挖了块儿到嘴里。
原来这就是动物奶油,她还没吃过。
没想到第一次,竟然还是沾了时卿的光。
也就是时卿太挑了,什么都得要最好的,一般的他还看不上。难为她咬牙大手笔了一次,时卿还动口又动手,凶得要命。
这么多事一人,难怪他不招人待见。
下次才不对他这么好,东西喂狗都不给他吃。
倪喃咬着口中的水果粒,叉子切蛋糕的时候恶狠狠的,颇有把它大卸八块儿的架势。
于是好好的一块儿蛋糕,到了后来四分五裂。一会儿被用来吃,一会儿被用来泄恨。
吃了还没一半,倪喃就吃不下了。干脆把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打包成一团,用包装绳随便捆了捆丢在玄关位置,打算早上出门的时候扔掉。
越是在黑暗寂静的环境里,任何动静都会显得分外强烈。
尽管倪喃已经可以放轻了动作,然而落在时卿的耳朵里,却仍显得清晰。
他靠在床头,整个人淹没在夜色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方才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扰得人心烦意乱。
方才刚刚平息下去的躁怒现在仿佛有卷土重来的声势,周围浓烈的黑几乎让人汗毛竖起。
少女苍白的脸,冷淡的神情,还有带着血色的掌心。
每个画面都比针尖刺人。
屋子里喘息深沉,每一声都是压抑。用力的呼吸,像是缺了氧。
就这样循环了好几下,气息才慢慢变缓。时卿的头微微仰着,喉结的凸起利落流畅,不动声色地上下滚动着。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份文件,时卿侧头看了眼,目光落在封面的黑字上。半晌,他闭了闭眼,然后静静地拿起那份文件,撕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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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又遇上工作日,别墅有吴俪蓉在。昨天睡得太迟,倪喃成功睡过了头,火速洗漱完毕,她连早饭都没吃就赶着往门外跑。
于是今天给时卿送早饭的活儿由倪喃换成了吴俪蓉。
很罕见的,今天她进去的时候,时卿就坐在桌前,就像专门等着她似的。
时卿看了眼推门进来的人,眉毛若有似无地蹙了下,却是没说什么。
“先生,我一会儿过来收。”吴俪蓉放了早餐,忙不迭地离了房间。
然而让吴俪蓉觉得罕见的事儿还没完,一向闭门不出的时卿,竟然在短短的一上午下楼了三次。
电梯门开启又关上,甚至让她以为时卿是突然来了参观别墅的兴致。以至于吴俪蓉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惹了时卿不快。
终于,在时卿最后一次准备回楼上主卧时,他扭头问了句话。
“她人呢?”
惜字如金,好像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噎到自己一样。
冷不丁一声,差点让吴俪蓉没反应过来。彼时她正收拾着垃圾,准备装了去外面丢掉,手里的废纸盒还没提起来,吴俪蓉没抓稳,一下脱了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后知后觉的,吴俪蓉意识到时卿是在问倪喃。
也是,这段日子以来都是倪喃独自留在别墅照顾时卿,突然换了人,问一句也是正常。
“喃喃今天开学,回学校去了。”言毕,吴俪蓉重新把手里的盒子拿起来,连着黑色垃圾袋一块儿提着往门外走。
略微有些分量的盒子,不经意撞到门框上,盖子松散,往下滑了一多半儿,差点掉出里面的奶油蛋糕。
吴俪蓉干脆双手抱了盒子,把大包小包的垃圾袋往手上一拴,右膝抬起往怀里掂了掂。
让她不知道的是,身后的时卿正直直盯着她的背影看,或者说得更准确点,盯着她手里那个蛋糕盒子看。
垃圾箱就在别墅外,离得不远,吴俪蓉并没有关门。
透过开了大半的门缝,时卿能看到吴俪蓉将蛋糕连同那堆脏乱的生活垃圾一起,丢进了蓝色的垃圾回收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