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135章
老湿机
1 年前


他一步迈入门中,刚一落脚便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四处是……冰封。
这院中本来用来囚禁苏九归,模样是个平常小院,也有一块花圃。
此时如同一夜之间突然入冬,院中灵植全都枯萎,上头挂着透明冰壳。
进来时外面是晌午,这院中只有黑夜,抬头望去,穹顶一片漆黑,不只是单纯的黑色。
而是有什么在旋转,攀爬,仿佛无尽的魔气盘踞在头顶。
苏九归是剑灵,灵体先天对灵力敏锐,这股魔气差点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是逐白的禁地,他刚进来,天上隐隐睁开一条细而窄的缝隙,像是逐白的黄金瞳懒洋洋睁开一条缝,正在看着来人。
苏九归深喘一口气,吐出一口白雾,雾气蒸腾时,他才压抑住那种惧意。
逐白在房内。
屋内有铭文术法,一串串漆黑的铭文悬挂在空中。
铭文越来越亮,在空中形成一片小字,仿佛是哪个爱写诗的修士写满了整面墙。
地上散落着几片黑色龙鳞,枯叶般一捻就碎。
纱帐随风摇着,如摇动的柳树,层层交叠的铭文术法后是一张床榻。
透过纱帐往后看,只隐隐约约看到一截龙尾,龙尾一摆,很快就被卷走。
逐白显了龙形。
龙身盘踞,鳞片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响动,也不知道这条龙现在有多大,苏九归一眼望去只能看到一个角,连头尾都一时间都分不清在哪儿。
“逐白?”苏九归轻轻叫他。
但没听到回应,只听到了沙沙声。
像广陵城黑水河底,数百株树木齐声呐喊的声音。
此地简直过分诡异,按理说苏九归应该立即就走,但他不仅没走,反而朝着床帐走去。
“逐……”他连名字都没叫全,被龙尾囵吞卷走,龙身缠身,简直是陷入了一道漩涡。
龙鳞不复以往冰冷,竟然是火热的,仿佛这幅躯体正在灼烧。
摩擦过来时,龙鳞掉下来一两片,落在苏九归脖颈上。
柔软,脆弱的龙鳞。
苏九归连挣扎都没有,也不怕被逐白绞死,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身体,扭曲成一团逐白瑟缩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细小的鳞片,跟掉毛一样,噼里啪啦落了苏九归一手。
“逐白?”苏九归现在确定逐白不太好。
龙鳞褪去之后留下柔软的龙身,他等于卸下了自己的铠甲。
逐白根本没回应他,苏九归甚至找不到他在哪儿,院落中魔气涌动,屋内突然起了风,铭文咒法风铃般摇晃。
苏九归本想强行让逐白现身,也没下狠手,他略微一停顿,轻声叫他:“逐白。”
他一遍遍叫他,过了几十次,直到缠绕着他的龙尾越来越松。
龙在动,此时柔软听话地张开,露出里头的人。
苏九归看到之后皱了皱眉,逐白身后就是龙躯,漆黑的龙围绕着他,仿佛躺在蛇窟。
这场面有些诡异,他都顾不得这个,逐白身体蜷缩,额头上都是细汗,一半头发已经白了。
也许是认出了苏九归,他没有拒绝触碰,一双黄金瞳此时浅得发白。
苏九归小心翼翼搂住他。
苏九归刚碰到人,身后龙身涌动,竟然像筑巢一样慢慢合上,将两人关在其中。
逐白身体里有几百个人,这些龙根本不是逐白的本体,真正的逐白就躺在龙中。
逐白穿着一件白色里衣,背后早就被打湿了,眼睛都没什么神采,遇到苏九归之后将自己蜷缩更紧。
“你来干什么?”这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当然不太高兴,喜欢筑巢的妖物都不喜欢被人闯入,只不过苏九归与他双修,身上都是逐白的气息,逐白本人不认,那些龙也会认。
苏九归捞起逐白,问:“你在退鳞?”
蛇族会蜕皮,龙族也会,逐白以前是白龙,如今是黑龙,一身鳞片是要换了吗?
逐白靠着他的腰,闷声道:“应该是吧。”
苏九归第一次养龙,他也是第一次当龙,他也才知道自己会退鳞。
苏九归问:“要多久。”
逐白不想让苏九归看到自己这样,回答都很不耐烦,“不知道。”
逐白这两日总躲他,原来是在换鳞。
“为什么不跟我说?”苏九归问,不信任他?
逐白停了停,才道:“不太好看。”
苏九归:“……”
这龙像是个孔雀,在哪儿都要漂漂亮亮的,不太想让爱人看到自己不好看的样子。
他如今身上一半黑一半白,苏九归都猜不到他接下来是个什么颜色,可能这两日见到的逐白都是施的障眼法。
难怪跟他分房睡,一旦睡在身侧,很快就会露馅。
退鳞时慢慢卸下铠甲,极度虚弱,看折子也会睡着,更加没有安全感。
苏九归第一次有点怒意,怎么这么乱来,没人给他护阵,怕这小魔龙把自己弄死。
“别怕,”苏九归忍着不发火,搂着他,让他枕着自己膝盖,“我会陪你。”
要是熬一个月才能换完,苏九归可以在此地给他护阵。
逐白问:“觉得我腻人吗?”
苏九归拍了拍他背脊,“不腻。”
“哦。”逐白浅浅应了一句。
苏九归一下下拍着他,逐白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却总觉得这条龙不太高兴。
逐白没有安全感,他总是很腻人,需要苏九归一遍遍告诉他。
如此诡异的地方,谈不上什么浪漫的,苏九归想好好哄哄他。
苏九归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看到我在写东西吗?”
逐白:“看到了。”
苏九归道:“我写了很多。”
逐白没多大兴趣,苏九归把世道给毁了也不算离奇,逐白猜测他可能在写什么内门心法,或者什么传记。
他问:“什么?”
苏九归:“第一条,正月十五,要陪龙逛灯会。”
苏九归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此时带着点笑意,好像在念什么很正经的道门术法。
逐白眨了眨眼,根本没反应过来。
苏九归道:“第二条,秋日要看日出,冬天要躲起来,家里要生暖炉,但不必过暖,免得起火。”
逐白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九归道:“小棉花精告诉我的。”
“我问他们谈情应当怎么谈,他们每日想到了会过来跟我说。”
原来是这个,苏九归之前说欠了他很多,没带他去过秘境,没带他看过日出日落。
苏九归没当过几天凡人,在苏家村时,每个人都疲于奔命,浪漫极为奢侈。
他未曾见过真正的神仙眷侣,更加不知道平凡妖物怎么谈情,于是去问了棉花精。
棉花精每年春季繁衍,他们歇息时会拉着手坐在屋檐下,两只棉花精分食一粒种子。
苏九归看过一次,觉得棉花精很懂情。
每天苏九归坐在藤架下,家宅里的小棉花精一个个攀爬到他耳边,郑重其事地像是告知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们告诉苏九归,普通妖物谈情应该是怎么谈,但他们是棉花。
棉花秋日里长成,所以秋日里看日出,那时候最美。
冬日过寒,家里要生炉火,但不能太暖,免得棉花被火燎了。
他们最喜欢人间的节日是元宵,因为那时有灯会,整个乐安城最热闹。
苏九归:“写了几千条吧。”
棉花精说得事无巨细,什么事儿都说了。
逐白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好,他头一次知道自家师尊会干这种事,苏九归果然好修养,不耻下问,问都问到棉花头顶上。
他此时回想起苏九归在提笔写字,肩膀上有个矮小的棉花精,凑在他耳边低语,这事儿变得很暖。
逐白不确定问:“你在讨我开心吗?”
苏九归:“不然呢?”
逐白愣了,苏九归说话极为坦荡,他谈情太直接了,常常让人反应过来。
他真的是在讨自己开心,他有能力去灭世,也有能力救世,如今愿意分出心神,仔细琢磨逐白喜欢什么。
逐白常常觉得自己是苏九归的一个消遣,苏九归要一遍遍安抚他,一遍遍给他,一切褪去后,逐白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好像苏九归能够轻而易举离去,根本不会有片刻的留恋。
如今好像感觉不同了。
苏九归:“不喜欢也没事。”
一条龙一个剑灵,按照棉花精的指示去过日子,听起来确实不太着调。
逐白道:“喜欢的。”
喜欢的,干什么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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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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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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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番外三
逐白退鳞退了整整二十天, 魔气涌动,从天花板慢慢流淌而下,绕过屋内禁制, 然后溜进龙身中。
游动的龙消失, 地上散落了一地黑鳞, 如同秋日满地落叶。
逐白度过了半黑半白的时期,换了一身白鳞, 一身白衣, 蜷缩着像是个剥了壳的熟鸡蛋。
他又是一头银发,让苏九归有些恍惚, 好像看到云间城的逐白。
苏九归猜测, 这头银发会持续一段时日,过个几十年会变黑, 然后又慢慢退鳞。
如此周而复始, 每几十年就要经历一回。
只不过觉得逐白很有意思, 这龙天不怕地不怕,太清山术法都不能置他于死地, 这二十日可能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了。
逐白下巴搁在苏九归膝盖上, 闭着眼, 懒懒散散躺着, 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没面子。
别的魔龙也像他这样吗?
怎么偏偏是苏九归过来看,以后多羞啊。
苏九归摸着他的银发, 像是给小狗顺毛, “好了?”
逐白闷闷嗯了一声,一双黄金瞳浅浅的, 浅金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无害。
苏九归深深凝视着这双浅瞳,问:“你这算是长大了吗?”
不少妖族都是换鳞蜕皮意味着长大, 难道逐白现在才算是长大吗?
逐白抬头看他,“我早长大了。”
妖魔都是化形那一天来算寿命,逐白长成人就算长大了。
逐白停了停,道:“我猜可能因为噬渊。”
苏九归摸着他的动作一顿,“噬渊?”
逐白道:“我感觉不到他了。”
逐白来自噬渊,他曾经在噬渊汲取力量,对他来说,噬渊如母巢,总引着他往噬渊跑。
那个“他”就是因为如此,差点为了开噬渊而灭世。
通天长阶断裂,噬渊关闭,逐白失去了魔气来源。
过去什么符文术法都伤不了他,如今噬渊关闭,逐白已经显示出弱点,逐白会退鳞也会虚弱。
这可能是他最虚弱的时候,谁想屠龙应当这个时候下手。
苏九归很快就想通了,他拨开逐白额前碎发,轻声道:“我不会让人伤你的。”
逐白笑了一声,“你现在只是个剑灵。”
苏九归说是带着上辈子的妖力,不如说是他如今的灵力幻化出狐尾和蛛丝,和上辈子相比还是有些区别。
他如今没有一个真正的肉/身,弱点比逐白还显眼。
若是有人找到不熄剑本体,等于握住了苏九归的命门。
苏九归淡淡道:“剑也有魔剑。”
剑有魔剑,刀有妖刀,是妖还是剑灵对苏九归来说没什么分别。
他总会慢慢摸索出另外一条路。
逐白转头看他,有点不可置信,觉得自己像红颜祸水,专门把人仙尊往邪魔外道上领。
“现在我有弱点了。”逐白以前横着走惯了,还没接受自己隔段时日便要虚弱。
苏九归:“有弱点也很好。”
一条永远不死的魔龙,一把长生的剑,听起来便很无趣。
他们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这个天下是后辈的天下。
世道属于红柳和温七,后世如何已经不关他们的事。
有弱点可以彼此搀扶,逐白退鳞时苏九归为他守阵,苏九归的剑身逐白会好好守住。
他们互相照顾,这才是苏九归理解的眷侣。
两人过了一个月才出小院,张奴已经习惯他俩干一回就要几个月的,还以为他们又去折腾了。
但当他看到逐白的银发时还是一愣,银发浅金瞳,让他像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这很像张奴一直侍奉的主子。
张奴本来以为接下来一辈子都见不到逐白这幅模样,没想到还能再见。
怎么……双修还能修成这样?这么伤人吗?
逐白岂不是精气亏空?
“殿下你……”张奴不知道怎么形容,半响才说出口,“你掉色了?”
他家殿下像是掉色的衣裳,整个人浅了不少。
逐白:“……”
苏九归接过话,“对。”
逐白退鳞的事儿不好往外说,苏九归也没想告知外人。
张奴愣愣地啊了一声,心想不愧是魔龙,让他根本想不到是什么样。
张奴喃喃自语,“那我给你补补吧。”
看这样亏了不少,张奴琢磨着怎么给逐白补身体,逐白要是不行,万一他家夫人跑了怎么办?
苏九归不知道张奴在想什么,问:“走吗?”
逐白还没从自己掉色缓过神,“干什么?”
苏九归道:“事儿还挺多,棉花精告诉我几千条,我们估计要干个几十年。”
逐白:“……”
他先是一愣,又笑,“你是不是太着急了师尊?”
“你是不是虚?”苏九归问。
“谁虚了?”逐白胜负欲起了,道:“我这就走。”
·
苏九归上辈子修无情道,一千多年来像是用刀子一样一点点剔除自己的情意,动心为破戒,稍微出格半寸便要死死压抑。
情意从来没有正常长大过。
他在逐白身上栽了跟头,但他们之间欲念勾连,又是爱恨交织的,真正坐下来谈情的机会极少无比。
哪怕重活了,当了狐狸精,可以放肆欢愉,但他仍然不知该如何谈情。
他一点点去学,请教棉花精也并不觉得丢人。
逐白不知说他什么好,他做什么事儿都太认真了,世上有没有一条道叫有情道?
苏九归正在走在这条路上,他像个初学者,走得磕磕绊绊,甚至比不上一个棉花精。
他是个天才,逐白觉得他学情也是个天才,过不了几日,他就能成乐安城远近闻名的谈情大师。
最近乐安城很热闹,好像是什么妖族的节日,整个乐安城不论什么族都来过节。
乐安城本来就三族共居,如今热热闹闹的,沿街都是摊贩和玩乐。
什么玩的都有,人族会猜灯谜,魔族耍杂耍最好看,妖族方术是一绝。
一路走去都有人招揽,“看看吗?城主大人,我家糖水最好喝。”
“城主大人,我家花最好看。”
“城主大人,要来看皮影戏吗?”
才走了半个时辰,苏九归给逐白买了不少零碎的小玩意儿,买了什么苏九归就帮他收着,两只手都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