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31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郭姐脸上现出同情又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对了,还有这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了,给她开工资的课不是我,她来的第二天,那人就把钱打给我了… …”
“那是谁呀?”
“小汪警官。”
“哦… …”片刻间,我有点惊讶,但马上又觉得在此事在情理之中了,当然是他,还会是谁呢?
生意人郭姐在我这里要到了人情,她的正事儿讲完了,开始八卦起来,搬了圆椅子坐在我对面,手里就差一把瓜子儿了:“他们俩——孙莹莹和小汪警官——他们是什么关系呀?他们是在谈恋爱搞对象呢吗?”
“… …我不知道呀。”我转转眼睛。
“你跟他们那么熟,你不知道?”
“我还想问你呢!”我赶紧见招拆招,把这一轮挡回去。
郭姐咂咂嘴巴,研究着,品味着:“说不是搞对象吧,孙莹莹在我这儿上班,天天在门口等着看小汪警官,而且她要是想见小汪警官,一个电话,人马上就到。再说小汪警官,一个男孩儿对一个女孩儿那么好,出钱出力的,要不是他女朋友,那不可能呀。”
“是呀… …”我点头,继续跟郭姐打太极。
“可要是说他俩是一对儿,也奇怪。俩人完全不般配不说,在一起一句话都没有,谈恋爱,谈恋爱,不聊天还谈什么恋爱。你说对不对?”
“谁不说呢… …”我继续点头,皱着眉头,让郭姐知道,她启发了我的思考。
——这些我都是跟杨哥学的,听人讲话又不方便表达意见的时候,各种助词副词和表情就得跟上:对呀……就是呀……可不嘛……谁不说呢… …你 好像说了很多,但是你其实什么都没说,不表态又不得罪人。
郭姐斜着眼睛看着我,知道我守口如瓶,不诚心交换消息,不愿意向她透露我所知道的内容,但是她体内涌动着倾诉的欲望,最终让她突破了一个小商人一物换一物的思维模式:就算我不说,她也要把话跟我说透了!
“洋洋你知道那天发生什么事儿了?”
“你说。”
“我也没想到哈:那天孙莹莹给小汪警官打了电话,让他过来。她天天没事儿的时候瞎摆弄,把手机贴膜给弄坏了,她让小汪警官过来帮他重新贴膜… …”
“这你都听见了?”
“当时店里没人。我就留意了一下。”郭姐说。
“哦。”
“洋洋你不要打断我。我断片就讲不下去了。”
“好的。”
郭姐继续道:“小汪警官就来了吗,还给她带的果汁,带了三杯,也给我们带了两杯。雪梨的,挺好喝。那天孙莹莹她妈也来了!给她送中午饭,俩人就在我店里遇见了。我以为要是能找着小汪警官这样的女婿,哪个家长不得偷着乐吗?孙莹莹她妈根本就没有!人家可不乐意了。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老难看了,就是不给小汪警官好脸色。小汪警官待一会儿有点讪白,就走了,回单位上班去了,她就跟出去了嘛,”郭姐舔舔嘴巴,“我反正也正好出去倒垃圾,顺便就听着几句,孙莹莹她妈就说,你不要再找 我女儿了!你找她有什么用呢?你到底能为她做什么呢?你要是真想对她好,补充,不对,补上… …哦,补偿她什么,你就想办法,给她找个有编制的有待遇的好工作,这比什么都强!”
我听得心惊肉跳,看着郭姐:“那小汪警官什么样?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尽力。”郭姐说,“我告诉你洋洋,我离得那么远都快听不下去了,小汪警官是体面人呀,多招人喜欢呀,跟谁都和气,跟谁都好,那让孙莹莹她妈给抢白的,我看他都快哭了。老可怜了。”
我也快哭了。
郭姐是会讲故事的:“你知道更可怜的是什么吗?”
“什么?”
“第二天,孙莹莹一个电话说头一天的雪梨汁好喝,他又送来了,跟小狗一样。”郭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迷惑不解,“这小汪警官欠了孙莹莹什么呀… …”
店员小马是个挺得力的帮手,听着八卦没耽误干活儿,过来问郭姐:“刚才那几个男生,买了几根笔?”
郭姐一愣,没敢怠慢,马上查了一下收款记录:“买了两根。”
小马道:“架上少了六根儿。”
郭姐一拍大腿,得!又没看住!
第十四章 (5)
007的电影,那个周末我带爸爸去看了。
好看。
所谓铁汉柔情,当厨师的铁汉也有柔情。电影看完之后,我爸摘下3D眼镜,问我,这个邦德,到底最喜欢哪个女的?——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喜欢谁。”我说,“我喜欢那个大黑个儿,太能打了。”
“姑娘我觉得你眉眼长得有点像古巴那个女的,穿裙子打人的那个。”我爸说。
我爸这话当时就把我造愣了,他说话声太大,前面的一个男孩儿听见了居然还特意回头看看我,我赶紧侧过头,狠狠瞪着我爸,低声道:“爸我知道我是亲生的,但你不至于瞎成这样吧?你要不要去看看眼睛?”
“嗨… …我看你比她还漂亮呢。”
前面的男孩都被逗乐了。
周一上班,老胡打疫苗的药劲儿过去,不发烧了,到岗,但是对面派出所传来噩耗:全所身体最好的小汪警官请了病假。
袁姐给了我和胡世奇二百块钱,让我们下午没事儿的时候买点水果去小汪警官家看看他,老胡给他发微信,小汪警官把地址发给了我们,我们这才知道,他家住在浑河边最贵的一个小区里。
… …
“房子又不是我的。是我妈的。”小汪警官满不在乎。
我跟老胡没客气,换鞋进屋之后来来回回参观了好几遍,老胡不住发出惊叹:“你们家四个房间?… …五个?还有保姆房?… …唉我去,南面这 大河景… …还能看见奥体中心和青年大街桥,这也太奢侈了… …这毯子怎么还挂墙上呀?… …啊?印度买的?… …汪哥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呀,你们家得老有钱了吧… …你们家几个小孩儿?你有兄弟姐妹吗?… …就你一个!那你还客气什么,你爸妈的不就是你的!你爸妈干什么的呀?怎么置得起这么漂亮的房子?”
“我妈是医大的副校长。心内科的博导,不不不,平身平身,不用下跪,她没当上校长,也不是院士,不开心… …”汪宁看着我和胡世奇摆摆手,抬着下巴微微笑着,样子十分凡尔赛,对面有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和老胡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爸… …我爸早就去世了,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走了。”
我跟胡世奇下巴马上收回来了,立即点点头,叹气,抚摸他,从形式上对这件事情表示了同情,对去世多年的小汪警官的爸爸表示哀悼,那个时间段也在我的心里与另一件事情衔接上了:他爸爸去世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少年的他不会讲话,处处怼人的时候呢?
我们默了片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老胡忽然抬起头来:“那我姨,你妈… …后来还找了吗?”
“没有。一直单身。我们家就我们俩人。”汪宁说,“还有小桂阿姨。”
小桂阿姨是他们家的保姆,从厨房里给我们洗了一大碗车厘子,草莓和蓝 莓出来,还有好几个大橘子。我知道那些浆果贵,但是这几个大橘子更是稀罕物,每一个都有我两个拳头合在一起那么大,红艳艳的,外面的皮又软又薄,扒下一瓣放在嘴里,汁水是爆出来的,我赶紧捂住嘴巴,只觉得酸甜满口。
说到汪宁的妈妈丧偶单身多年,胡世奇马上接口道:“我爸妈感情不太好,总吵架,我觉得他俩快离了,要不要安排阿姨见一下我爸?我爸长得不错的,一米七八,他俩要是成了,咱俩就是兄弟了… …”
我用胳膊肘狠狠地杵了胡世奇一下,他吃痛捂着胸口,眼睛看着别处,没敢吱声。
我恶狠狠瞪着他:“能行不你?见钱眼开的玩意儿,居然卖父求荣。”我看了看汪宁,温柔地,诚恳地,“… …那什么,我爸妈虽然不吵架,但是你知道两口子过到那么大岁数也都腻歪了,我要是非让他们离也能离,要不要安排阿姨见一下我爸,我爸会做饭!那样,我们就是兄妹了… …”
汪宁气得快冒烟,狠狠一摆手,躺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盖上毯子:“你俩还能有个正形吗?气得我肝疼。”
我拿着半个橘子跟过去:“… …嗨,不说不笑不热闹嘛。”
下午三点半的光景,冬天的暖阳从浑河的西面照到大客厅里面来,落地窗跟前满满的绿植伸展开枝叶,十几朵黄月季开了,爬到竹架子上,发出幽幽的香气。米 色的真皮沙发又宽又大,头枕和背部拱形角度完美,弹性极佳,我坐上去用力地嘎悠两下,心想要是社区有钱,能在办公室摆这么一套沙发的话,那我愿意天天跟袁姐开会。
不过实话实说,汪宁家里虽然很豪华很漂亮,但是比起韩佳轩他们家实在是小巫见大巫,我跟老胡可以很快地参观完这个房子,但是韩佳轩的家是可能迷路的,而且在韩佳轩家,我不敢碰东西,我怕没碰好,碰碎了,赔不起。但是汪宁家,我跟老胡就觉得自在,随便,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跟他熟的缘故。
话说这沙发是真软乎真不错呀,我坐在上面再墩一下,我再来一下… …
汪宁躺在那里,缩着肩膀,拢着双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般没见过世面地玩他们家沙发,我还是停下来,看他讪讪一笑:“见笑了… …”
这个生病的家伙不穿警服了,身上是一套大格子的家居服,脚上穿着毛袜子,厚重的踩屎感拖鞋一前一后扔在地上,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不穿制服的小汪警官就差了点意思,不立整了,而且可能是生病不舒服的缘故,他眉毛眼睛都往下走,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没有精神头,有点像土拨鼠。
“你怎么生病的呀?”我问。
“不知道呀,从来不生病的,谁知道打个疫苗这么大反应呀… …”他有点懊恼,也有点没面子似的,“两天了,退烧药的劲 头一过就能到三十九度多。“他从旁边拿了体温枪,伸到耳朵里,滴答一声,拿起来看看,”我说的嘛,你看又上来了,又得吃药了。”
小桂阿姨拿了水和退烧药来,汪宁一口吞了,又赶紧躺回毯子里面去,一边告诉保姆:“晚上您做一只鸡,一条鱼,再炸一个大虾,炒蘑菇和西蓝花,还有西红柿炒蛋… …”
小桂阿姨说你要一桌子菜我都给客人做,但你妈早上走的时候交待了,你饿了只能吃大米饭,要不然还得拉肚子。这位小桂阿姨想必已经在他们家服务多年,看管汪宁像是自己家的小孩子,回头看看我们,数落着他:“仗着自己身体好就瞎造,有他这样的吗?打疫苗那天还去吃火锅了,眼下这是好了,起来能跟你们说说话,一直到昨天晚上左侧胳膊都是肿的… …”
小桂阿姨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小汪警官看着她的背影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跟我们抱怨一句:“比我妈事儿还多呢。”
我陪着笑笑,脑袋里面回想着之前在文具店发生的事情,知道一针疫苗怎么就让汪宁生病起不来床的了。
第十五章 (1)
1.
那天晚上回了家,我一直担心着汪宁。
小桂阿姨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我和胡世奇大快朵颐,汪宁就躺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菜,自己一口一口地就着大米饭。
天擦黑的光景,他妈妈回家了。
刚才听汪宁说他妈妈是医大的副校长,是博导的时候,我马上就在脑袋里给她套上了一个大学者,老大夫的形象,可是这个人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汪宁妈妈面相看上去非常年轻,烫着时髦的卷发,纹了眉毛和上眼线,皮肤白皙,如果不是眼角那几条很明显的皱纹让她看上去有点疲惫,我说她最多四十出头,她个子高而且苗条,脱了藏青色呢子大衣放在门口,里面是一整套燕麦色的羊绒套装,我读过的那个很拗口的句子“腹有诗书气自华”,马上就有了具体的形象。
她知道我和世奇是社区领导派来看小汪警官的,非常高兴,拍了拍世奇的后背,又摸了摸我的脸,真的像把二十好几的我们两个当做小孩子一样的喜欢,她说这大冷天让你们从北陵跑过来看汪宁可太不好意思了,回去谢谢你们领导,也一定帮我代好。保姆问要不要给她再做两个菜,她说不用了,加个餐具就行了,我跟孩子们吃一样的——汪宁待人亲是随了他的妈妈。
饭没吃完,汪宁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发软的脖子,垂着的脑袋慢慢费劲巴力地抬起来,我听见他说是 莹莹呀… …然后起身去了别处,再过一会儿已经打起精神,穿戴好出来了。
他妈妈看看他:“这是要出门?”
“嗯。一会儿就回来。”他戴上手表。
“你不是发烧呢吗?”他妈妈问,看着他的脸。
“吃药就不烧了,三十六度多。”汪宁说。
“行。去吧。打车吧,别开车了。”妈妈是温柔的。
“嗯。”
汪宁跟我和胡世奇摆摆手就出去了,说过两天回去上班了就请我们吃饭,关门之后汪宁妈妈有一小会儿的沉默,我跟世奇都没做声,她很快就发觉了这气氛上的尴尬,马上给我们布菜,跟我们聊天,我们两个也就嘻嘻哈哈地过去了。
可是什么事情能逃过一个聪明的妈妈的脑袋呢?
送我们出门时,汪宁妈妈把两盒十分精美的巧克力塞到我们手里,貌似随意地问我跟世奇:“刚才你们说,就是在社区工作的?就在汪宁他们派出所对门?”
“对,阿姨。”胡世奇痛快回答,“我们那跟你们医大不能比,就是个小单位,但有什么事儿只要我们能帮上,您就说。这不是跟您吹牛,《西游记》您看过吧,孙悟空能耐大不大,走到哪里也得把土地叫出来打听消息吧?我们就相当于土地,只要是在我们社区里面,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或者办不明白的事儿。您就说就完了。”
“谢谢啦。”汪宁妈妈把鞋拔子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世奇,随即问 道,“那你们知道一个女孩儿叫做孙莹莹的吗?”
孙莹莹呀,她问起莹莹了,她是知道莹莹的。
你说认识或者不认识都行,可是胡世奇这个东西刚才还能说会道的,现在居然马上看我,好像他认不认识孙莹莹这事儿得我拿主意一样。
我一时也有点僵:“嗯... …认识,阿姨,我们都认识孙莹莹。她是我们社区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