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第28章
16大弯钩
1 年前


张向阳笑了笑,笑容慢慢淡下去时,他在想他是不是也该禽兽一点?胳膊上今天还是疼,他想至少在下一次贺乘风出手前,他得有力量还以颜色才是。
下班以后,张向阳没直接回去,他去了附近的公园,晚上有一大群人在那跳健身操,张向阳偷偷加入,跳了一会儿发现穿着皮鞋跳很不舒服,只好作罢。
一进出租屋,张向阳就听到了笑声,笑声很吵很杂,高低尖锐。
袁靖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地翘在张向阳前几天擦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一手拿烟,一手拿酒,他搂着个姑娘和姑娘旁边的男人说话,男人也是一样,一手烟,一手酒,抽的是水烟,和旁边另一个姑娘一起抽,吞云吐雾,宛若仙境。
中间的姑娘先发现了门口的张向阳,“怎么又来一个帅哥,这地方是帅哥窝吗?”
袁靖闻声回头,看到门口的张向阳,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有我帅吗?”
“哈哈,帅哥不嫌多嘛。”
另一个张向阳没见过的男人也探过了脸,长得与房东一样,看上去油头粉面,不过看着要强壮很多,头发挺长的,带了个鼻钉,“新室友好啊,你收拾得真干净,谢啦。”
“你好。”
张向阳收回了目光,默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靠,还真跟你说的一样,挺高冷的。”起了个韩国名,实际叫王贵涛的人对袁靖道。
袁靖目光幽深地看向走廊,“装逼呢。”
张向阳进了房间,放下包,在房间里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撩开袖子看了一眼,胳膊上的指印还在。
他放下袖子,又坐了一会儿,拿出了手机。
【Zz:谢谢你的冰激凌。】
张向阳放了手机,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来自掀开的马桶。
张向阳按了下冲水键。
洗完澡后,张向阳边穿裤子边烦恼他到底还要不要打扫。
这是合租最大的烦恼,已经超越了性向。
公共空间说是共同使用共同维护,可往往总是那个最爱干净的人会因为看不下去而打扫。
这也就算了。
让人心烦的事,其他人不见得会珍惜你的劳动成果。
一遍遍打扫,身体累,心更累。
张向阳扫了一眼马桶,微微抿了抿唇,上厕所为什么不掀马桶圈呢?
张向阳轻叹了口气,他套上旧T恤,门口忽然传来了拧把手的声音,卫生间的门锁是不能反锁的,张向阳慌忙拉下T恤,他回过脸,是袁靖。
张向阳呆愣了一瞬,随即偏过了脸,俯身卷起换下的衣服。
“喂。”
很不耐烦的声音。
张向阳还是抬起了脸。
袁靖看他的表情很烦躁。
“刚不是还装不认识吗?又跟我发什么微信?”
张向阳团着衣服站起身,“我没有装不认识。”
“放屁!”
张向阳道:“你在跟朋友玩,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袁靖那双活泼的眼睛里全是怒火,“张向阳,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发现你他妈还是个高手啊,还会玩欲擒故纵那一套,你眨巴着你那双大眼睛干什么?我跟你说,我不吃这套!”
张向阳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袁靖在说什么了。
“欲擒故纵?”
袁靖反手关上了浴室门。
“嘭——”的一声,声音很响。
张向阳抱着衣服,忽觉不适。
他压下了那股不适,诚恳道:“袁靖,那天我话是说重了点,我向你道歉,但你那样说,真的很不尊重我,我也是有情绪的,我不是谁说什么都不会生气……”
“得了吧,”袁靖冷笑一声,“不是开豪车的跟你说话,你就特端着,是吗?”
“……”
“昨天我都看见了,你不还是上了人的车吗?两人在车里叠得可起劲了,”袁靖拿了口袋里的手机晃了晃,满脸讥讽,“我还拍了照呢,要不要欣赏欣赏?”
“袁靖!”
张向阳一下着急了,“你别乱来!”
“切,现在知道怕了?那天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拽得要死?”袁靖得意道,“一个同性恋还敢那么嚣张,信不信我让你社死?”
张向阳的心只疼了一瞬。
“袁靖,我不是开玩笑的,我和那个人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他是个没有底线的人,我知道你是对我生气,你犯不着为了跟我赌那一口气去碰上这个人,别这样好吗?袁靖,你才十九岁,才刚大二……”
“闭嘴吧你!”
袁靖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就是说我惹不起有钱人吗?”
袁靖转身出了浴室,又是把浴室门摔得巨响。
张向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咬牙,把衣服放下追了出去。
袁靖正在客厅收拾东西,张向阳赶紧冲了过去,“袁靖,你听我的,千万不要冲动。”
“我凭什么听你的?”袁靖不耐烦道,“你谁啊?不是说我们连朋友都不是吗?我看出来了,张向阳,你就是喜欢在人面前秀你这种优越感是不是?就你那点营销技巧,恨不得每个人都教一遍,是不是?”
沙发上的一男两女好奇地看他们吵架。
张向阳不会吵架,此刻头昏脑胀的,“袁靖,你都上大学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在他说完之后,张向阳看到袁靖的眼神一瞬变得很恐怖,像是被触到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
“噗——”
王贵涛喷出一大口水烟,哈哈大笑道:“袁靖,你他妈又装大学生,技校毕业就技校毕业,又不丢人,你说你泡妞的时候装一下也就得了,这不一男……”
袁靖扑了上去。
两人立刻在沙发上打成一团。
两个姑娘吓得尖叫,从沙发上跳起来不约而同地往张向阳身后躲,张向阳连忙道:“别、别打架,袁靖……”
打架只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就分出了胜负。
袁靖被抄起的水烟袋砸中了脑袋,踉踉跄跄地打在了地上。
王贵涛站起来,一下把人的后脖子踩住,“操你妈的,你跟谁动手呢?我他妈带你出来打工就是图你冲我横?!”
“别……”张向阳急忙上前,他忘了室友的名字,只急切道,“别打了,万一打出事,你要负法律责任的!”
王贵涛横了他一眼,对这个兔子一样的室友观感倒还不错,谁回来看到家里跟请了保洁翻新一样,都会对那个保洁印象不错,更何况还是个不要钱的,王贵涛松开脚,冷冷道:“滚你麻痹的。”
袁靖趴在地上,半分钟都没动。
张向阳脑子有点乱,迟钝地伸手想扶人的时候,袁靖已经自己爬了起来,他拎着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张向阳一眼。
那眼神,张向阳看不懂。
“真晦气,”王贵涛坐下,“别理他,小兔崽子白眼狼,咱们接着玩,来,抽乌龟,谁输了往谁脸上贴条。”
两姑娘不像张向阳那么没见过市面,很快就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笑嘻嘻地坐下了。
张向阳站了一会儿,他回到房间。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张向阳过去。
【JW:你现在是不是更看不起我了?】
【JW:你是大学生,我是技校的,我这种人就不配和你做朋友。】
【JW:告诉你,我他妈也不稀罕跟你做朋友。】
【JW: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死同性恋!】
【JW:去舔那些有钱人的JB吧!操!】
张向阳看着措辞一条比一条激烈的微信,只回复了一句。
【Zz:袁靖,别惹事。】
袁靖没有再回,张向阳再想发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删除了。
张向阳在床上坐下。
他心里很难过,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袁靖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袁靖。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痛苦。
没人能帮他解决那些痛苦。
同样的,他也不能帮别人解决。
算了,张向阳疲惫地叹了口气,等明天吧,明天当面和袁靖好好聊一聊。
张向阳洗完了衣服,最终还是清扫了下卫生间,客厅里已经没人了,水烟壶七歪八倒地放在茶几上,牌倒是拿走了。
张向阳回到房间躺下,薄薄的墙壁挡不住隔壁房间传来的谈笑声,估计是那个室友和两个姑娘还在玩。
张向阳闭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张向阳是被敲门声砸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似乎有人砸门,连忙下了床,等他走到客厅时,门已经开了,隔壁屋里的室友和两个姑娘也都出来了。
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几束手电筒似的强光打向他们,张向阳抬手挡住脸,“你们是……”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人聚众吸毒,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40章
这是张向阳人生中第二次坐警车。
第一次坐警车那一年,他十岁。
他记得那天学校在办春季运动会,虽然是春天,但天气热得像夏天,人都好提不起劲。
张向阳从小就不擅长运动,人又瘦,但班里男子项目实在缺人,张向阳被了个八百米,体育委员说不指望他拿什么名次,随便跑跑就行。
张向阳想:随便跑跑也得跑八百米,他会不会中途晕倒啊?那可太丢人了。
为了不丢人,张向阳一整天都在养精蓄锐,其他项目也都不看了,就一个人安心地坐在教室里趴着休息,不知不觉之间就睡着了。
等老师喊他的时候,他以为他的项目开始了,迷迷糊糊地起来就往前走,准备去跑他那八百米。
他没跑成。
在几乎全校同学的注视下,老师搂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安慰着他,让他跟着警察叔叔走。
张向阳还记得那天来了两个警察,都很高大,警察从老师的手里牵过他的手,同样,用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让他别怕。
张向阳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他又没犯什么错误,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抓他?
他问他们为什么抓他,要带他去哪。
警察说,他们不是来抓他,是带他回去等妈妈。
等妈妈?
对,你妈妈马上也过来了?
叔叔,那是我妈妈犯什么错误了吗?
没有的事,你乖乖的,饿不饿,想不想吃小面包?叔叔等会给你吃小面包好不好?
张向阳有点饿,但家里人教他不能乱吃别人的东西,所以他拒绝了。
谢谢叔叔,我不饿。
到了派出所,警察叔叔干脆把他抱起来走了,一边走,张向阳听到他一边在叹气。
“……还这么小。”
警察把他抱到了一间休息室,给他倒了水,还给他拿了小面包和糖。
张向阳想吃,又有点犹豫。
警察看出来了,对他说,想吃就吃吧,妈妈马上就来了。
张向阳说,我爸爸说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他还记得那个警察的样子。
他长得和他爸爸差不多,高高的个子,肩膀很宽,一张可亲的脸,那张可亲的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他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孩子,你是男孩子,你要坚强一点儿。
张向阳还是没懂。
之后,他妈妈来了。
凄厉的哭声穿过了墙,张向阳立刻站了起来,他看向警察叔叔,叔叔,是我妈妈来了吗?
警察牵着他的手出去了。
他妈妈扑过来抱住了他。
张向阳第一次见到他妈妈哭,他吓坏了,呆了一瞬后也被那莫名的痛苦所感染,毫无预兆地也开始大哭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还有孩子在呢……”
“坚强点儿,为了活着的人……”
“小朋友,别哭了,快让妈妈别哭了。”
再后来,张向阳终于明白那天去派出所是因为什么。
学校开运动会,有小孩调皮,偷偷溜出了学校去水库玩,村里安排巡逻的村干部发现有小孩溺水,跳下去救人,人没救起来,跟孩子一起没了。
就在那一天,在派出所里,张向阳没了爸爸。
“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里没有人吸毒。”
“对啊对啊,我们就是抽水烟玩儿,这也犯法吗?”
“有人举报好吧,回局里一趟,一验就什么都清楚了,都快点儿,这都几点了,马上天亮了,早验完早回家,配合一下工作好吧。”
张向阳和十岁那年一样,懵懵懂懂就坐上了警车。
不同于其他三位的愤怒,张向阳始终一言不发,他看着警车前面的防护栏,忽而有种时光倒错之感。
爸爸。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随后,一股寒冷的战栗从脊椎一直蔓延到了头顶,年少时的懵懂此刻却变成了清晰的痛。
是贺乘风吗?
诬陷他艾滋还不够。
现在还要诬陷他吸毒……
他说他要毁了他。
他真要毁了他。
张向阳双手死死地握住,胸膛前后鼓动着,口腔受到压迫打开。
“快快,他要吐——”
塑料袋及时地塞到了他嘴边。
张向阳攥紧了塑料袋,他吐了。
“喂,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话……”
张向阳说不出话,他不断不断地在呕吐,他听到两个警察在商量,是不是要改道先去医院。
“别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吸了多少。”
张向阳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睫毛里颤抖着落下。
他张着烧得生疼的喉咙,微弱道:“我没有吸毒。”
也许是他的脸色太难看,警察问了他一句,“你没事吧?确定没事吗?用不用去医院?有什么不舒服你就说。”
张向阳想了想,他说:“我没事。”
警察对他的态度还是挺客气,也许是看他很配合,到地方以后扶着他下了车。
现在应该是快到早上了,张向阳抬头看到了依稀的星子点缀在霭蓝色的天空中。
听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的爸爸,会不会也正在天上看着他?
派出所里挺安静的,张向阳没看到什么人,前头的室友和两个女孩还在生气,边走边大声说他们只是在抽水烟根本什么都没干。
张向阳心想:是他连累了他们。
人进去坐下,警察先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他几句。
姓名、出生日期、籍贯……
张向阳一开始没回答,警察敲了几下笔之后,他才回过神,很机械地回答着,然后,他忽然道:“你们会通知我家里人吗?”
做笔录的警察抬头看他一眼,“我们尊重公民隐私,不会随便和你们家里联系,这一点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张向阳身体里的力气慢慢恢复了,脸上的血色却是逐渐褪去,“警察同志,我没有吸毒。”
大概是每个进来的人都会这样为自己辩白,警察一脸见怪不怪,“你跟那三人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