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又转头看向那侍者道:“我想阁下定不会太过为难我们的吧?”
那侍者不置可否地说:“江公子既然如此识时务,就快些随我来吧。”
上了楼,掀开帘子,果然看到一位形容粗狂、高鼻深目的壮汉正坐于茶桌之前。根据对方的年龄判断,应就是野利遇乞不错。
江临正想着,对方果然便道:“你是如何猜出了我的身份?”
其实在看到对方的相貌与年龄之前,江临也无法确定对方就一定是野利遇乞。
他只知道,顺着瑞鹤仙人这条线索找上自己的人,必定与自己伤过的踏雪堂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而之前他们在阆中时便曾查出,踏雪堂和外族势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或辽或夏,其实一直都对大宋的四象秘宝虎视眈眈。
但江临想着,毕竟历史上的野利遇乞是为骁勇善战的将军,怎会轻易潜入开封府中同自己见面。
但此刻,对方的的确确为了白虎秘宝或是瑞鹤仙人的事情找上了他,那就说明,对方在军队中的作用,还不及跟自己的这次会面。
这个认知着实给江临带来了些许愉悦的情绪。
不知是不是大宋和辽国和谈的消息让李元昊感到了危机,但不管再怎么说,野利遇乞会出现在开封府里,只能说明北部藩政的情况真的不太妙。
江临只卖关子道:“山人当然自有妙计。”
既然都跟他跟到了尧节书院,野利遇乞恐怕也已知道了他有个邵雍那样会推算的师父,对他这样神神叨叨的说法只冷哼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野利遇乞的耐心似乎非常有限,直接开门见山道:“行了,既然江家公子是个聪明人,就早些把你手中的‘少昊遗书’给交出来吧!”
江临却似不解般炫耀道:“可是,大宋现在手握三件秘宝,军备良足,又刚与辽国达成了合和平谈判。为何你们会觉得,拿到了我手里的‘少昊遗书’后就能打一个胜仗了呢?”
野利遇乞毫不客气地拔出刀,直接插进了一旁的地板上,道:“少废话!我只要你交出秘宝!”
“唉,你就没有考虑过,如果那个什么遗书当真像大炮一样有用的话,我为何不把他交予官家呢?”江临却对他的恐吓不为所动,仍是笑意盈盈地说,“你大概也从近些日子的戏曲里了解过江某的为人了——我江临,不愿吃苦,还爱邀功,若能自己一人占便宜,就绝不会与他人同享。这样的一个我,不是应该瞒着其他的秘宝传人,第一个就把自己的宝贝交给官家讨赏吗?”
江临的几个问题把野利遇乞的心理防线步步击退,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可是他坚定道:“不,一定可以的。你少说那些废话,我的目标就是为了君上……”
“等等,野利将军,”江临一脸诧异地打断道,“你口中的君上,指的可是李元昊那厮?”
尽管知道宋人并不承认夏的地位,但江临这样直呼李元昊的大名还是让野利遇乞十分不爽,他怒道:“君上的名讳岂容你这样的黄口小儿直呼?!”
江临连忙道:“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想问,你可是因为你与李元昊从年少便在一起出入打仗,你的妹妹还嫁给他做了皇后,与他算是同气连枝,才要帮他……”
野利遇乞直接拿刀指向了江临道:“这是我与君上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无关,可是……”江临举手笑道,“你可知道,李元昊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杀掉了你的妹妹?”
野利遇乞大惊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可以保证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你全然不信,就不会是这样跳脚的反应了!”
江临一下子戳中了野利遇乞的痛脚,又沉声道:“野利将军,你可知道,少昊遗书之所以叫‘少昊遗书’,是因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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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在来到戏馆之前,就已经跟他的父亲江之皋坦白了自己的经历。
他本想着好好鄙视一下对方的粗心,开场白却选得不是很好,一上来就说:“爹,我曾经以为我不是你的儿子。”
江之皋闻言立即瞪圆了眼睛,骂道:“你什么意思?你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怎么不是……”
忽然他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难道你是发现了你于叔叔的什么东西……”
江临顿时意识到江之皋又把故事想歪了,连忙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爹,你在想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说,出于某种缘故,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来自外世的人,不是你的儿子,但如今看来,我似乎是受到了‘少昊遗书’的影响,丢失了一段记忆……”
江之皋一头雾水地问:“你丢失了什么记忆?为何我从未看出来过?”
江临心道这答案真不令自己失望。
以江之皋那神奇的脑回路和粗得能过河的神经来说,能看出来就怪了。
当然,江临没把时间浪费在贫嘴上,而是说:“总之,嗯,您得先跟我说说这少昊遗书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才能同你说清楚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江之皋竟然也对他说:“看来你着实忘了不少……自从你继承了少昊遗书之后,我就会自动丧失对其内容的全部了解,你如果连你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它里面的内容了。”
江临闻言感到十分震惊。
如果连我都不知道它的内容,这世上不不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它的内容?
难道这本“遗书”里面的东西,真就这样随着自己消失的记忆而烟消云散了?!
但随即,江临灵光一闪。
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有事情是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而且还不少。
……那就是他穿越来前的世界。
只有他一个人了解那个世界里的军事、科技、文化。经济等等等等的东西,知道其中的绚丽灿烂和污秽肮脏。
难道,少昊遗书指的就是他理解之中的“原世界”?
江临试图捋顺自己的逻辑。
如果说……如果说自己的确就是那个在宋朝长大的江临,有朝一日忽因意外而失去了记忆,把“少昊遗书”的内容当成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中的记忆呢?
那也就意味着……不是什么现世转世,他从来就是原本的江临。
江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那个‘少昊遗书’是什么样的东西,不是一本书吗?”
他怎么会因为一本书而产生那么丰富而完整的记忆呢?
江之皋认真地看着他道:“‘少昊遗书’乃神创之物,它就藏在你的脑海之中。”
江临彻底明白过来。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江临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更加顺畅了。
少昊遗书中所记载的内容就是另外一个大千世界,或许是后世或许是前世,但总归是一个足以让他认为自己在真实世界中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幻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江临竟一时生出了些恍惚的情绪,却也终于有了实感。
他并未在异乡,而一直都在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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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对上野利遇乞疑惑的视线,江临胸有成竹地解释道:“少昊一名乃是白虎神将。白虎又是司兵司史之神,有这预知未来、通晓世界的能力,而我刚才与你说的,就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野利遇乞对江临的说法将信将疑,冷笑道:“你是不是要说,李元昊必败无疑,要劝我早日归降于宋?”
江临弯了弯唇角:“将军又没那么在乎藩政的建立与否,在下何必同你说那些。我只能告诉你,你的妹妹当不成长久的皇后,你也只能比他多做一年的将军。”
他说的话是真的,虽然按照历史上的发展,李元昊建立了夏的政权,但是他的确杀掉了野利遇乞那个给他当皇后的妹妹,野利遇乞也没有活过政权建立的第二年。
所以江临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如果我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即便他话里的意思,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李元昊不仅注定赢不了宋,还会背信弃义地杀死野利遇乞的妹妹,与他反目成仇。
他这誓言发得漫不经心,劝降之意被削弱了不少,却更让野利遇乞想要相信。
野利遇乞并不是被江临的那通预知之说给吓住了,而是因着其他的佐证对李元昊生出了嫌隙。
野利遇乞早年一直觉得,自己与李元昊之间的联系,既有出生入死的兄弟,又有些明主和忠臣之间的惺惺相惜,但此刻他仔细想来,似乎的确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亲密。正如江临所说的那样,李元昊最近新宠了一位妃子,对自己的妹妹甚至算不上好。朝野内外都在说他野利部族的权势太过,要李元昊小心提防。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一家生出了嫌隙?
野利遇乞稳了稳心神,道:“不,除非你让我亲眼看到那‘少昊遗书’……”
“就算你拿到了也没什么用,那上面的字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江临耸肩道,“除非我愿意说给你听,或是将它写下来,否则你们拿到的不过是一本天书罢了。当然,即便我写了,你们可能也不会相信。”
“啊,不如这样,我给将军展现一下少昊遗书的能力,将军就能相信我了?”
野利遇乞蹙眉道:“你打算如何展现?”
江临微微一笑,指着窗外远处的山峰道:“看见那座山峰了没有?不出一刻,那里便会传来一阵地震,有水流从西面倾泻而下。”
野利遇乞直直看向青龙山的方向,却没注意到,江临一摆手,窗边的一只小鸟儿就遥遥飞远了些。
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那青龙山处果然传来了一阵轰隆巨响,野利遇乞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可是天灾!江临如何能预知到这样的天灾?!
野利遇乞努力定心道:“我已调查过你的背景,你有一位师父擅长推演,能算出这样的天灾实属正常……”
“那我若是连人祸也能算到呢?”江临笑着,说,“近日宋军正与北部叛军作战,我预言今日之内必有捷报……”
“那也有可能是你寻了其他传信的法子,提前知道了结果却故意瞒我!你……”
野利遇乞虽这样说着,却还是在听到了捷报特有的摇铃响声时,第一时间转过头,向窗外看去。
只见远处的山峰确如江临所说地停止了震颤,而长街之上,也的确有一骑马之人手中拿着根长长的杆子,上面绞着两个铃铛。
可那杆子上所栓的旗帜却并非“宋”字,而是一条单纯的红巾。
野利遇乞心道一声中计了,却在下一瞬感觉到沉重而冰凉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他自己的刀!
野利遇乞侧眼看向身旁的侍者,却发现对方竟已无力地躺倒在了地上,而他自己也觉得眼前一片晕眩。
江临笑道:“我没有必要劝将军归降于宋,因为你注定不是宋的对手。”
野利遇乞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架起的无数弓弩,目光又落在了整间戏院都焚着的熏香之上,他颤着指尖道:“你、你……”
江临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轻声说:“你在此处设下了埋伏,我又何尝不是呢?”
100蝶梦醒应难
“用青龙山和假捷报来吸引野利遇乞的注意力!江临,亏你想得出来啊!”白玉堂忍不住去拍江临的肩膀,“我那时候在屋内,看不到外面的场景,还真以为开封府又遇上了地震,前方的狄将军又带回了捷报呢。”
展昭也忍不住叹道:“运筹与帷幄之间,江少卿当真让在下觉得佩服。”
江临笑道:“哪里哪里,应该感谢我师兄帮我调制了这秘而不发的迷香,又去青龙山开启了地动山摇的机关。好在上次青龙山已经泄过了一次洪,这次水量不大,没给正在重新建设的青牛村带去什么灾祸。”
展昭点头,适时补充道:“不过私传捷报乃是杀头之罪,如果不是江将军及时请命,文小侯爷带着侍卫来得那么及时,覃差役当街举着红旗纵马的事可没那么容易过去。”
江临道:“我当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的。覃错本就没有用捷报专用的旗帜,就算被揪出来了也可推说是没事儿想要摇个旗。而且,我自然同他说好了,只有等到我爹和文远带着人来了,他才能出来给我通风报信的。”
展昭轻笑着摇了摇头。
即便江临说得这样周到,可在事情未尘埃落定之前,都算得上是一场豪赌。可他也知道,江临是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性格,总是爱在刀尖上行事。
白玉堂却没看出这其中的风险,只撇嘴不满道:“哼,你都不事先跟我们同一个气,教我以为你真遇上的什么危险呢!结果你这人,就给我们喝了壶带解药的茶,不让我们被迷晕,随后又是在独自耍帅了。”
江临哈哈笑道:“我事先就同五爷你说过了啊。请你们看一出好戏,那必然只会让你们坐在台下观看,哪有亲自上台去演的道理?”
“呸!”白玉堂直接锤了他一拳,道,“没让我们上台去演?我们看到你被野利的人带走时的慌乱不算帮你演戏?肯定把野利那个老头给骗得死死的吧?!”
江临灵活一躲,笑嘻嘻道:“五爷这是承认你们在担心江某的安危了吗?”
白玉堂脖子一红,骂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三人就这样嬉笑着,打闹着,影子在夕阳里被拖得老长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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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利遇乞降宋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至了前线。
宋人皆沉浸在喜悦之中,而不明真相的夏人都不知道野利遇乞原本来到宋国的原因,只当他在战事吃紧的时候还一心降宋,纷纷对其表示了鄙视和憎恶。
而他们心中本该在宋国锦衣玉食、华服加身的野利遇乞,实际上不过被囚禁在大理寺的天牢之中,几乎与不日就要问斩的叶逢秋关在了一处。
对于杀了我方无数将士的敌国将领来说,江临对野利遇乞没有任何的同情之心。本来抓叛军、找间谍也不是江临的本职工作,他只等着朝廷给他最后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