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鸟南寄-第3章
勇敢牛牛
1 年前

  “镇平没空。”

  “那你他娘的就别管我!” 徐致远冷眼吼道,“他的儿子他自己不看,用得着你个外人看?”

  俞尧望进他的眼睛,也没说什么,思忖良久,慢吞吞地吐出一个 “好” 来。

  从这件事之后许多天,徐致远和俞尧都没有过什么j_iao流了。

  徐家的府宅很大,除了白天来做事的管家和住在家里的三个佣人之外,能喘气的就只有他们两个。虽然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俞尧在承诺不再管他之后,两人好像变成了陌生的房客关系。

  徐致远通过管家之口得知,俞尧是徐镇平一位挚友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位挚友的老爹比较有出息,正房妻子去世之后竟娶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太太,生了俞尧这个混血儿子。

  他的年纪只比徐致远大七岁,抛去辈分,还没到该被喊叔的时候。他年轻,熟练很多语言,思想开明,身上有着一个 “先进青年” 的所有特质。这样一个人,跟他那个安常守故的老爹聊得来的也是一种奇迹。

  俞尧经常白天不在家,徐致远也不知他去了哪儿——他甚至认识俞尧到现在连他来到淮市的原因都不知道。不过俞尧傍晚总能惹了身疲惫回来,不会吃佣人给他温着的晚饭,关进自己屋子里就不出来了。

  徐致远在家里闲得不像话。他成绩差到考不上学,徐老爷就给他雇家教。接连几个老先生给他气走之后,下一个合适的人选还没找到。而傅书白最近的时间全部榨给了什么考试,什么论文,没有j.īng_力陪他解闷。

  徐致远就这么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脾气,心里装不了多少新仇旧恨。过几天丢面子的耻辱淡了,心里也就翻篇了。

  说好听点叫豁达,不好听点叫没心没肺。

  小混蛋无聊透顶了就又想跟俞尧说话,心里怪他跟自己较劲,但自那r.ì和俞尧 “划清界限” 才过去几天,又说服不了自己去主动挑起话题。

  于是他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他在某天下午主动练了半个时辰的琴,等着俞尧傍晚回来。

  徐致远的琴声虽然还是惨到 “不忍卒听”,但比起之前来好了许多。尤其在听到俞尧进门的脚步声时,在紧张之下竟把曲子演奏得格外顺畅。他装作毫不在意地没有停下手中的弓,心里面却是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俞尧的评价。

  但俞尧的脚步竟然没有停,他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去,就好像客厅里没有人在演奏,发出声音的只是一架出了故障的留声机。

  徐致远青涩笨拙的乐声与关门声一齐戛然而止,他忍不住朝楼上喊了一声 “喂”。

  没人理他。

  他报复似的把难听的锯木声拉得满屋子都是,俞尧越是不理,徐致远就越是生气。直到手指痛得受不了,他才垂头丧气地将琴扔到沙发上,边低骂边砸枕头。

  最后还是管家理了理他,他把耳朵里的小棉塞摘下来掖回口袋,无奈地递给徐致远一瓶清凉的r-ǔ膏,说道:“听人说磨起茧子来就不痛了,初学者嘛总得吃点苦,少爷的指头要是疼得受不了,就抹些这个。”

  徐致远拧开,闻到了些许薄荷的清凉。他只好自己抹了,扬着下巴指了指楼上,微声问道:“他白天都到些什么地方去。”

  “哦,俞先生被既明大学雇来做副教授,白r.ì不在家便是在教室了。但今r.ì他应该没课……” 管家看了楼上一眼说,“我见他早上带着胶卷出去过,大概是去洗照片去了?”

  既明大学好像是傅书白的大学来着,徐致远心想。

  “他要洗多少照片花这么多时间?” 徐致远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你见过吗。”

  管家道:“就在俞先生房里摆着,他说过让我们随便参观,我见过几张,照片上面也没几个人影,就拍了些鸟,我见识少也不认识。就看它腿特别长,翅子张开老大一只,怪好看的。” 他道,“俞先生说那叫丹顶鹤,就是给老人祝寿时经常绣在画上的红头大白鸟…… 我之前还以为那都是古人编出来的神鸟。”

  徐致远疑惑道:“丹顶鹤?哪玩意儿咱这里有人养殖吗?他去哪里弄得这些胶卷,拍来做什么。”

  管家被他这一连串问得脑壳发疼,道:“哎呦少爷,我就是前天好奇问了俞先生一嘴,具体的东西我哪明白。你要是想知道得自己去问一问他。”

  徐致远对鸟不感兴趣,他的重点在于得知了俞尧的行踪——这附近就一家照相馆,乘巴士到那里只需十分钟多些。

  ……

  傅书白是个 “好兄弟”,知道徐致远无聊之后,就在百忙之中挑选了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混子陪少爷解闷。

  其中一个小青年姓巫,徐致远和一众人都喊他乌鸦。因为这小子心眼多得像老鸦的羽毛,而且颜色都一般黑。拍徐致远的马屁也是拍得最响的一个。

  内到气质涵养,外到容貌和 “体香”,反正徐致远有的没的都被他明夸暗赞了一番,得知徐致远心中的忧愁,乌鸦也是积极地进言献策。

  “……” 徐致远不喜欢男人身上喷香水。忍不住闻了闻自己身上的 “萦鼻清香”,那大概是他用来缓解手疼的凉膏味。

  乌鸦就像算数老师教出的最愚笨的学生,把哄女人的一套公式生硬地搬在了他徐致远身上,浑然不知辛苦堆出的结果被划了零分。

  乌鸦顶着徐致远的不耐给他卷了根烟点上,听完他倾诉心事之后,露出张谄媚的嘴脸:“我给少爷支个招。”

  徐致远兴趣寥寥,道:“说。”

  “这种留过洋的公子哥最是喜欢看不起人,尤其对待是学历比他低的,比富人看不起穷人还要厉害。” 乌鸦有模有样的分析道,“不是我冒犯少爷,我觉得这个姓俞的就是纯属门缝里看人——把您看扁了…… 当然徐少爷肯定比他强多了。”

  徐致远只是抽着烟,面无表情,不置可否,他道:“我问你要支什么招。”

  “您别急,这正要说呢…… 真高人都是能文能武,我们学问比不上他,拳脚总比他强。”

  徐致远嗤笑道:“还真不一定。”

  “就算一个人不一定,一群人总能制了他。” 乌鸦嘻嘻笑着,“照相馆往东不远的石库门有块地方还没招到新租客,巷子清净无人。他从照相馆回徐家肯定要路过,到时候我们在那里守株待兔地绑了他,徐少爷再假装‘英雄救美’,到时候他对您感激都来不及…… 哎呦。”

  徐致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他回家往厕坑里倒一倒脑子里面的垃圾小说。

  乌鸦捂着脑袋眼睛瞪大,惊喜道:“少爷怎么知道我读的小说。”

  “就你?守株待兔,英雄救美俩词都是从书上抠下来的吧。”

  众人皆笑,乌鸦却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的计划绝对万无一失。

  “什么年代了,土匪犯罪,绑人违法。”

  “我们哪敢动真格,就做做模样,我见过这种公子哥,遇到这种事不用我们动手,胆就被吓破了。”

  徐致远看着眉头耸动的乌鸦,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大概是想到了俞尧惊慌失措,以及事后对他感激涕零的模样,忽然来了极大兴趣。一掐烟头,站起身来。

  他磨了磨后槽牙,心中浮现出一些隐隐的期待来,道:“记得把眼睛蒙上。” 临了嘱咐乌鸦一句,“…… 轻点。”

  

第5章 彩色

  ……

  爷爷在跟我说起这段往事时,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忍不住发问:“然后呢,真绑了吗…… 哎。”

  最后他还是没有启唇,只把我一个人扔到大石头上吹冷风,自己走到不知哪里去了。

  在这里看鸟,他要时不时地去捡几颗蛋回来放到培养室,听说是为了保证亲鹤的产蛋率和体质。

  爷爷说,给这些鸟儿十几天的时间稀罕稀罕自个儿的蛋就足够了,它们还得在繁殖期继续为这里的 “鸟口” 做贡献。所以剩下的工作就全然j_iao给人工孵化。

  照爷爷说的,自己就是给它们当n_ai妈的。人给鸟打工,谁叫它们珍稀呢。

  但总有几位丹顶鹤同志不配合n_ai妈的工作,朝靠近他们巢x_u_e的老头又打又叫,爷爷骂咧咧地说他们是 “白眼鸟”,恐吓它们要把蛋煮了吃。

  当然只是逞个嘴快,爷爷不能也舍不得伤害它们,只在饭时煮几个白皮鹅蛋撒盐,用饼卷着吃,象征x_ing地解解气。

  爷爷做好午饭,老远就听到嘹亮的一声:“俞长盛——下来吃饭!”

  我艰难地从石头上爬下去,拍拍手上的灰尘进屋。

  爷爷很会做饭,荤素皆可口,但其人最爱喝粥,那种薄薄的米油上只杂着几粒粟的小米粥,弄得好像我爸磕碜了他似的。

  我坐下来跟爷爷说:“我在这里住三天,跟家里打声招呼,直接去淮市准备出发。”

  爷爷皱起眉来:“住哪儿,这没你地方,趁早走。”

  我:“……”

  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赶我走,只是他这人又倔又别扭。他道:“国外哪里好了,怎么都往外面跑。”

  “…… 有新的技术和知识,说了你也不会懂。我的导师说,如果去外面进修几年,我的思路会更开拓一些。”

  爷爷哼了一声,给我扔碗里一块r_ou_,说:“…… 那就好好学。”

  他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我学完了就回国,我出去就是为了回来的。”

  爷爷看着我,我说:“到时候给买过来台彩色的电视机。”

  “…… 还有彩色的?”

  “…… 早就有了。” 看来老头在这冷旮瘩两耳不问天下事是真的,我叹气道,“我拿到学位大概就能被学校推荐到国企工作,攒攒工资还是能买一台的,不用我爸的钱。”

  爷爷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这人高兴也要骂我几句狗东西,只是前面加上个孝顺的前缀而已。

  “……” 我不跟他计较。

  “我要在国外学习很久…… 以后没法来了,走之前多陪一下你。” 好不容易对他说了句真心实意的话,说罢我啜了口米汤,说道,“…… 米呢。”

  他说:“你拿筷子搅一下碗底就出来了。”

  我再次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习惯了,从前的坏年代,哪来的那么多米。”

  我皱起眉来,这似乎和他讲得过去不甚相符:“你年轻的时候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老头笑而不语,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捡起来没讲完故事,说:“我继续跟你说你n_ain_ai…… 我说到哪儿了?”

  “你要绑人。”

  “哦,” 爷爷启开一瓶杂牌啤酒,一半悔憾一半怀念地娓娓道来,“我曾经说,迟早要把他给我的那一拳还回来,那时y-in差yá-ng错地‘还’回来了,现在想起来……”

  ……

  乌鸦和那群人真的在照相馆的路上绑了俞尧。

  但是该 “英雄救美” 的人却姗姗来迟。

  因为就在计划实施的当天,徐太太忽然来电话说她提前回来了,人在淮市,很快就能到家门口了,问儿子惊不惊喜。

  徐致远那是相当惊喜,惊得魂飞魄散。

  徐致远被母亲的忽然回来怂了胆子。徐太太人缘广泛,自己平时j_iao往的寥寥朋友之中没几个是她数不上来家世的。加之她善刨根寻底,万一俞尧对她说了这次 “绑架”,这一窝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赶紧去小巷还让这群跟班们停止计划,但是老晚了一步,气喘吁吁的他在小巷深处看到了俞尧——他的眼睛被黑布条绑着,手脚也被众人锁住,姿态奇怪地蜷缩着身子。

  匆匆赶来时加速的心跳还尚未消散,泵到四肢百骸的血流难以自制,看到他这副模样,徐致远的呼吸莫名地滞停了一下。

  乌鸦和一众人的表情中带着难堪,见主角徐少爷来了立马 “满面ch.un风”。乌鸦当即换了一副凶狠的模样,抓着俞尧的领口,道:“j_iao钱啊,听见没,别装死!”

  徐致远可气地一拍额头,赶紧挥手作势让他停住,乌鸦剩下的台词只能噎在嘴里。

  徐致远做口型道:“放了!”

  “这……” 乌鸦不小心发出了声,又连忙捂上了嘴。

  徐致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目光小心翼翼地触碰俞尧,方才那种奇妙而微涌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俞尧的发丝是乱的,几绺垂贴在唇角,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一块,脖子上系着的小银佛露了出来,后面牵着的红绳耷拉在锁骨上,平添了狎狔。

  奇怪的是,他没有反抗,只曲着身子,胸膛一深一浅地呼吸着。

  徐致远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来,蜻蜓点水地触碰了一下他漂亮的下颌。乌鸦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呲牙咧嘴地拦住他,使劲拍他肩膀让他快走。

  徐致远这才回过神来,却在刚要起身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 “…… 致远?‘”

  徐致远脑子发昏了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