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115章
老湿机
1 年前


有志向的修士都想从魔族手中夺权,重新让人族登顶。
苏九归对此毫无兴趣,魔族人族,谁来当道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他没有打断季原初的话,问:“你想干什么?”
季原初道:“我想改变天下气运。”
季原初心中憋着一股气,飞快道:“我想道火不熄,正道永存。”
道火不熄,正道永存,千千万万修士心愿,那是人人向往的太平盛世。
季原初志向不小。
苏九归摇了摇头,他对此依旧不感兴趣。
季原初问:“你想干什么?”
苏九归:“平息噬渊之乱。”
季原初追问:“然后呢?”
苏九归抱着年幼的逐白,因为这句话略微停顿,道:“没了。”
“没了?”季原初极为诧异,问:“你不想看人族安居乐业,看万物复苏,道火传承?”
怎么会有修士不想这件事,苏九归当真无欲无求,他没有情爱甚至没有愿景,这样的人活着该多无趣。
苏九归摇了摇头:“我不想。”
我不想。
他存在唯一的理由是为了关噬渊。
季原初最初想要杀死天下所有魔族,后来发现他做不到,魔族当道时,有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不过是想过太平日子。
什么魔族当道还是人族当道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季原初入魔道后也看清了这件事,魔族统领世人,到底和仙道有什么区别?
季原初脚下一个踉跄,太清山景象褪去,年幼逐白和苏九归统统消散。
他情急之下想要扶住什么,手下摁住了一颗山石。
这是他又一次去找苏九归。
那天他喝醉了酒,上太清山是一时冲动,想要做事之前看看自己的至交好友。
那天他去的太迟了,逐白正趴在苏九归膝盖上熟睡。
逐白当时长大了很多,已经是个少年人,换成人族的长相也有十七八岁了。
都这么大了,还要黏着苏九归,季原初就没见过他与谁这么亲近过。
苏九归正在给他披上一件外袍,那态度很温柔,好像他手中的不是魔龙,而是一片易碎的薄瓷片。
季原初:“没想到你还会养孩子。”
苏九归一抬眼,什么话都没说,季原初能猜到,他让自己闭嘴。
季原初没想惊扰他,进来时觉得自己与此地格格不入,他像是个突然闯进的外来者。
季原初倚靠着门,没贸然踏进去,免得扰了逐白清梦,道:“我走了。”
季原初那日看上去不太像样,衣袍是凌乱,不知道从哪个窑子里爬出来的。
他本来就没什么正形,但他那天手里还拿着一把剑,他的软剑叫倚风,倚风剑被他拿在手里,透出一股森然寒意。
季原初惯用符文,出剑应该是要杀人,苏九归察觉到他的杀意,一手遮住逐白的眼睛,不太想让他沾惹杀气。
苏九归道:“好。”
“你不问我干什么吗?”季原初问。
苏九归:“与我无关。”
这事本来就与他无关,季原初哑然失笑,也不知道是该说苏九归无情还是怎么。
苏九归一切都随自然,他除了噬渊什么都不在乎,一个太清山绝佳的守渊人,也不知道太清山到底怎么养出来的。
季原初没再多说,道:“走了。”
苏九归:“保重。”
苏九归最后跟他说的两个字是保重,他知道季原初未来的路极为难走。
果然,过了段时日便传来季原初弑师的消息,他杀师叛门的消息一瞬间在仙道中传开。
季原初无路可走,不得已下只能去投奔魔族,在那之后,季原初和苏九归没再见过面,因为季原初成了魔族走狗,他没资格再上仙山。
季原初在魔族时总想苏九归,他们至交好友,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在想什么,苏九归永远能猜到季原初下一步的举动。
他曾与苏九归一起被誉为道门双杰,他曾想过,苏九归可以继续当那举世无双的仙尊。
他有资格成为飞升第一人,当个至高无上的圣人。
任季原初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苏九归成了与仙山为敌的妖邪。
噗嗤一声,一条藤蔓穿过季原初的身体,他被腾空顶出,凌空于深渊之上。
季原初一低头,只看到了万丈深渊,那一刻,噬渊和妖境深渊在季原初眼中重合。
这深渊下曾经埋葬着万妖妖丹,这里是个坟墓。
那噬渊是什么?
季原初挣扎着去看,他总觉得苏九归知晓,他知道噬渊是什么。
季原初被疼痛惊醒,他的眼中有了些清明,终于从幻境中挣脱,他看到了苏九归的眼睛。
那么漠然冷酷的苏九归此时微微皱眉,他眼神极为复杂,旁人根本看不懂。
但很快,眉峰被抹平,苏九归又变得无悲无喜,季原初不过是让他一个皱眉的程度。
苏九归背后是玄符军,玄符军砍断了苏九归大部分藤蔓,越接近苏九归的藤蔓越如同他本人,藤蔓砍断后流出鲜血。
苏九归脸上不可避免地被溅起血点子。
苏九归只是一个人,墨凛要杀苏九归不是说大话,三千玄符军,他就算弄不死他也能让苏九归折损半条命。
“打个赌吗?我要关噬渊。”苏九归的话历历在目。
季原初本想挣扎,一条鱼死前还能扑腾两下,一个不老山道士抬起的手竟然慢慢放下,他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黄符从他袖中涌出,却没有目的,他们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如同秋日落叶般四处飘散。
叶落人归,季原初灵力耗尽。
“墨……凛……”季原初张了张嘴。
“……墨……凛……”
季原初曾想杀光全天下的魔种,在这个时候竟然叫的是那个魔种的名字。
“他在叫你。”苏九归冷声道。
噗嗤一声,藤蔓拔/出,带起一片鲜血,季原初的左肩、腹部、右腿出现三道豁口。
失去藤蔓倚仗,季原初如折翼飞鸟般下坠。
“季原初!”墨凛吼道。
季原初感觉腰间一紧,墨凛搂住他的腰,接过他下坠的身体,跟他一起坠入深渊。
季原初看到苏九归冰冷的目光,也看到墨凛背后是无数藤蔓碎石。战时玄符军听从主将,这次的主将是墨凛,他操控所有玄符军。
好处是玄符军被统一调动能发挥最大优势,坏处便是,只要杀了主将玄符军溃不成军。
墨凛动手去救季原初的那一瞬间,玄符军便是无主之军。
战场上失神就等同于死,何况是这么大的破绽,苏九归猜对了,季原初真是墨凛的软肋。
他利用自己的好友,不费吹灰之力击败三千玄符军。
在墨凛往下跌落时,碎石随之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座山,倒挂着朝墨凛二人砸去。
苏九归不会再给他们机会,要把他们掩埋在此地。
霎时间遮天蔽日,墨凛感觉到眼前一黑,只能感觉到巨山压来,苏九归斩草除根,不会给季原初活路可走。
墨凛竟然会在这儿栽跟头,他一咬牙,现如今只能先保季原初。
他捞住季原初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诡异的是他竟然没有多后悔。
“墨凛。”季原初露出笑意,他第一次这样叫他,单纯地叫他的名字。
他搂上墨凛的脖子,像是紧紧抱住自己的爱人。
他们不死不休,朝堂斗法,云间城互相算计使绊子,季原初根本没对他说过几句实话。
墨凛竟然会来救他。
那一瞬间,昔日恩怨统统放下,他不是不老山的叛徒,身上没有罪名,也没有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志向。
墨凛也不是魔族走狗,他不必杀人,也不必磨灭自己的感情。
他们是两个人。
轰的一声,山石砸下,深渊重新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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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叫我红娘
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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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逐白艰难睁开眼, 他的眼皮沉重,咒印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幼年时,苏九归把逐白保护得很好, 连剑光都不让他看, 只要是去杀镜人就一定会支开自己。
逐白极少见到苏九归开杀戒, 他只是听说,云戟仙尊平定妖境祸乱, 云戟仙尊守噬渊诛杀某个邪魔。
这话一句句传颂, 常常让人忘记一旦拿刀杀人那便是血流千里。
逐白少有的,看着苏九归如何一步步算计着杀人。
他能听到季原初的声音, “苏九归!你真要与仙山为敌吗?”
逐白费力睁眼去看, 千方百计想挣脱咒印束缚,他不知道苏九归到底怎么了,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九归入魔。
逐白双手一挣, 挣开了藤蔓束缚, 藤蔓汁液落在他的伤口处。
这东西应该有毒,他头脑发昏, 勉强站起来。
苏九归忙着对付墨凛, 俩人打起来地动山摇, 三千玄符军同时动作, 大地颤动,逐白好不容易站稳又要倒下。
苏九归被墨凛纠缠, 没空照看这边的逐白。
逐白深深喘了口气, 连黄金瞳都凝不成,刚刚点亮便立即熄灭。
逐白咬着牙, 露出的手腕上长出漆黑的龙鳞,但每每刚长出便被红色咒印压下, 他无法在苏九归面前抵抗咒印。
举目望去,妖境中妖物四处奔逃,免得打起来伤及无辜,真实的哭喊声近在耳边。
逐白是魔龙,他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出身,什么正邪他天生就很模糊,但他从小被苏九归教导长大的,苏九归教他怎么分辨善恶,教他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逐白比谁都明白仙山的门路,逐白是魔族,苏九归手上可以沾逐白的血,但他绝不能沾季原初的血,哪怕季原初是不老山的叛徒都不行。
一旦杀了至交好友,苏九归将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仙山的老怪物绝不会放过他。
他师尊是太清山的天才修士,他已经一脚踏入飞升大门,距离飞升只剩下最后一步。
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
噗嗤一声——
逐白瞳孔微缩,他迟了一步,三根藤蔓化作利刃捅穿了季原初,堂堂不老山修士被钉死在藤蔓上。
“季原初!”墨凛在那一瞬间选择去救季原初。
逐白愣在原地,本能去看苏九归的反应,他师尊一介仙尊应该不会赶尽杀绝。
可苏九归毫无犹豫,巨蟒缠绕而上,苏九归轻轻动了动手。
山石骤然腾起,无数碎石于空中凝成一座山,毫不留情向下坠去。
苏九归要填深渊,所谓平山海的动静也不过如此。
数以万计的石块落入深渊,季原初和墨凛的声音被霎时间淹没,只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此地尘埃落定。
他甚至都没有犹豫一瞬。
玄符军失去了将领,三千玄符军身穿漆黑铠甲,此时诡异地同时顿住。
他们围绕苏九归身侧,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围困之势,如果从上空俯视,只能看到苏九归站在中间,三千玄符军将他环抱其中。
苏九归便是他们的新王。
苏九归神色冷漠,蕲舍蛇头垂在他身侧,这位上古妖王极为温顺,对苏九归俯首陈臣。
逐白踉跄了一步,温七和红柳还在深渊。
·
深渊下漆黑无比,平地出现深坑,天生异象,妖境原本妖气浓郁,此时可以称得上是妖气熏天。
深坑下极为突兀地躺着一个巨大的红色虫茧,这茧子上缠满红线,远远望去像妖物结成的巨茧。
“咳咳!”
红柳艰难从毛线中钻出,此地荒芜,红柳钻出后环视四周,根本就没看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吞噬天妖塔后,岩浆水流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深坑。
苏九归蚕食天妖塔过分恐怖,他只带走了逐白,根本没空管他们两个小崽子,红柳迫不得已用红线将自己和温七缠住。
她转身去拉温七,温七一个成年男子,沉得要死,红柳颇费了一番功夫。
红柳靠着红线喘气,诡异地发现温七竟然没有声音,他平日里话这么多,出来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抱着自己膝盖。
他面前就是苏九归的剑意,剑意一如既往,温柔而强大,静静地悬在半空。
温七不是傻子,这么久也该反应过来了。
苏九归动手时根本没想过温七,他做事一向都是面面俱到,他知道自己的徒弟在天妖塔下,动手毫不留情那就是放弃了。
他养温七只是为了今天?为了找到剑道传承,一个凡人的命根本没放在眼里?
那他算什么?
温七心中钝痛无比,比知道苏九归是妖邪还要难受。
红柳看他那样就来气,推了他一把,“你怎么了?”
温七偏头一躲,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一点都不想跟红柳说话。
红柳本来就腾起一股火气,现在不上不下刚好卡着,温七怎么跟个兔子一样还需要人哄。
“小狗?”红柳去叫他。
温七不说话,来妖境之前,红柳早知道苏九归是妖邪,温七不同,温七一直以为这里面有误会,苏九归可能在设局,只要找到苏九归一切便能解释得通。
可温七迟迟都没等到那个转折,他已经亲眼所见,苏九归真变成妖邪了。
红柳问:“你到底是不是修士?”
温七埋着的动作一僵,红柳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要往人肺管子上戳。
红柳道:“苏九归养你教你剑法,他教了吗?”
他教了,当师父的,以教导人为先,他毫无保留倾囊相授,苏九归作为一个师尊无可指摘。
至于他有什么志向,根本无需跟红柳和温七多言。
苏九归是温七的师尊,不是他娘亲,引导人至此,已经足够了。
温七看着苏九归的剑意发呆,他一个小小凡人走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他凭什么奢望苏九归全心全意待他?
红柳靠着红线,想到了苏九归那句话,“红姑娘,你弑帝,我关噬渊。”
这位仙尊曾经把红柳放在与自己相同的地位,他耐心地指导红柳,他曾一只手搭在红柳肩膀上让她别回头。
他有自己的志向,为了实现他可以付出红柳无法想象的代价。
红柳原本一心想要弑帝,她有个志向,但不知道如何实现,只是凭借着一股莽劲儿,像是一头莽撞的倔牛一般往前走。
红柳追随苏九归,她亲眼所见,攀登一座高山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要让一个仙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红柳抬头望去,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窄缝,传闻太清山后是噬渊,噬渊里的魔物是什么样,他们是不是一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缝,只有一点点光亮可以慰藉。
这深渊可能有万丈之深,根本听不见上头的动静,红柳抱紧膝盖,跟温七坐在一起。
突然,她听到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红柳立即站起。
什么声音?
从上头传来的,普通的声响传不到下头,这个动静上头起码是有巨妖在斗法。
红柳趴在墙壁上,温七本来黯然神伤,看到红柳的举动之后极为紧绷,问:“怎么了?”
他现在已经不敢有丝毫差错了。
“嘘——”红柳让他闭嘴。
她是驭灵师,红线跟随主人心意,爬山虎一般在石壁上攀爬,红柳狠狠皱眉。
玄符军?
红柳和魔族打交道更多,立即反应过来,玄符军来了,而且来的不少,都是几十米高的巨型玄符军。
为杀苏九归,魔族把他当成一场战事来打。
红柳抬头望向天,不知道苏九归能撑到什么时候,一般来说与人对敌心中都会有个估算,妖族和修士都分品级,可红柳难以估算如今苏九归的修为。